4. 恨不相逢未嫁時_第四章 秋水神色決然
秋水神色決然,她可以為奴,可以為婢,可卻不能為優為伶。
抗旨如何,大不敬又如何,左不過是一死罷了,早死與晚死,如今對她而言都無甚區別。
這便是他曾經的皇后,隱忍,決絕,又無情。
「既是不知錯,那便跪到知錯為止。」
劉昶拂袖站起,眾妃眼見他生惱,登時一片惶然,忙都跟著起身相送。
一時間,熱鬧的烏蘭苑,便只剩下了秋水和陳寶林。
夏日裡的蚊蟲嚶嚶啼鳴,赤瑕好容易等得君王和秦昭儀她們走遠,忙不迭進了屋便要扶起陳寶林:「娘娘,這是怎麼了,好好的,陛下怎麼發了那麼大的火?」
陳寶林嘆了口氣,看了看地上的秋水,良久才擺手向赤瑕道:「不必扶我起來。」
「這……」赤瑕有些納罕。
陛下只說了讓秋水跪著,卻不曾讓陳寶林跪著,雖然如今正值盛夏,可烏蘭苑四面垂紗,又臨曲水,入了夜便寒氣森森,總這麼跪著可如何吃消得起?
陳寶林並不多言,正因為吃消不起,她才不能起身,有她一道陪著,或可能讓秋水躲過這一難。若是她走了,漫漫長夜,叫秋水如何度過呢?
「寶林娘娘、秋宮人快請起吧,昭儀娘娘藉著芳誕求了陛下恩賞,不要別的,只要陛下饒恕秋宮人則個,陛下已經答應了。」
入夜至深,果如陳寶林所料,秦昭儀派了人來,許她們回去。
有時候一個人肯裝得良善些,也不見得是件壞事,之前的這份偽善關鍵時候派上了用場。
赤瑕欣喜扶起了陳寶林,忙又去扶秋水:「秋宮人今日受苦了。」
秋水搖搖頭,皮肉之苦哪裡算得上苦!
更苦的事情她都經受過。
陳寶林亦道:「這或許只是開始,秋水姐姐,往後的日子你可否都想好了?」
往後再這麼下去,還會有形形色色的人用形形色色的法子來折辱她,她躲得過一次兩次,可躲得過一輩子嗎?
秋水沉默著,陳寶林的意思她明白,可是自古以來便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何況她同他之間的恩怨遠比她們知道的要深刻得多,他不殺她已是對她最大的仁慈,又怎會在乎她的示好?
「天色已晚,奴婢伺候寶林娘娘回去歇息吧。」跪了半宿,膝蓋上早已麻木一片,秋水踉蹌著起身,攙扶住陳寶林,不容她再說什麼,便扭身往外走去。
陳寶林餘光瞥著她寧靜美好如夜月的面龐,真不知有這樣柔軟容顏的女子,是怎樣生出那等堅硬心腸的。
她都能看明白的事,如何她從不在意?
到底是什麼事,讓曾經最為恩愛的帝后,走到了如今分崩離析一般的地步?
陳寶林頭一回困惑起來,不知自己的決定是否是正確的。
烏蘭苑一事,有壞處,也有它的好處,壞處不過是讓一眾妃嬪看到了秋水如今的落魄,好處卻是因陛下顯而易見的憎惡,眾妃一時間都不敢同陳寶林打交道了,自然地也就不會再來騷擾秋水。
陳寶林一貫樂得清靜,秋水也是一樣,照舊閒在藝林軒中繡著佩幃。
相較於她二人的沉靜,綠蕙和赤瑕倒有些隱憂。
她們寶林娘娘已經夠不受寵的了,如今收了秋宮人,又得罪了秦昭儀她們,只怕往後日子越發難過。
「往常再怎麼說,一個月裡陛下總會來一次的,可這個月都快見底了,陛下也沒往咱們藝林軒來過一次。」赤瑕苦著臉,不無哀怨,「若是以後陛下再不來了,咱們娘娘還那麼年輕,又沒有子嗣,這日子可怎麼過呢?」
綠蕙原也擔心,忽聽她連子嗣都想到了,不免好笑:「你這丫頭好不害臊,怎的把這種話都說出來了?不說咱們娘娘,就是得寵的上位娘娘們,又哪個有子嗣了?」
「那些娘娘現如今是沒有,可保不齊以後就有了,哪像我們寶林娘娘,平日裡就不爭不搶的,這會倒好,爭也爭不上了。」
她長嘆一聲,轉回頭又笑向綠蕙:「你自然是不怕的,橫豎年底你便放出了宮,又有你的意中人等著你,哪裡想得到我們的辛苦呢?」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綠蕙羞紅臉,追著赤瑕便扭過她的臉去。
倆人笑鬧著,忽而有小黃門傳旨過來,道今兒江都王攜王妃進宮,陛下留了家宴用膳,叫諸宮娘娘都去赴宴。
又要赴宴?
綠蕙和赤瑕頓時心生憂懼,上一次宴請就鬧得那般不堪了,這一次誰知道還會出什麼么蛾子!
「娘娘,要不就稱病不去了吧?」綠蕙想著法子。
陳寶林沒有答她,卻問秋水:「今日江都王妃會來,秋水姐姐要去見一見嗎?」
秋雁會來?
秋水放下了手裡的針線,自那回掖庭一別,她就再沒聽到秋雁的訊息,還當她給皇姑母祭拜了末七便回去了,不想她還留在長安。
她同秋雁自幼感情深厚,秋雁比她小了五歲,還未出嫁時,在相府秋雁就總愛黏著她這個姐姐,裡裡外外形影不離。
即便後來她進了宮,秋雁被指婚給江都王,兩姐妹也沒少往來。
一則,江都王劉旭本是劉昶胞弟,新帝登基苦於無人可信,自然要對胞弟委以重任,是以江都王沒有立刻趕赴封地,照舊住著皇子時分封的府邸。
二則,秋雁在家中本為么女,上頭父母溺愛,又有她和阿兄長孫無垢一力庇護,是以為人活潑爽利,頗為驕縱,且秋雁嫁人時僅年方十五,尚是閨閣小女性情,見王府離未央宮不遠,便常常在江都王上朝後溜進宮來找她。
秋雁又貪吃貪玩,那時她與劉昶感情甚好,劉昶亦疼愛這個伶俐調皮的妻妹,每每她來,總少不了派人打賞,秋雁大方,得了好東西也不拘自己獨吞,常看著誰喜歡便送給誰,鳳藻宮中一片歡聲笑語,由是如意等人都喜歡她。
那年長孫一族落難,她被貶去長門,唯一慶幸的就是這個最小的妹妹嫁了人,不必受家人和她的波及。
原先她還擔心秋雁會不會因為家中事而受冷落,可後來在掖庭看她怒氣衝衝、毫無規矩闖進來,便知這些年江都王必是待她甚好,才叫她這般無所顧忌。
因此她也就放了心,便同陳寶林道:「我那妹妹性子爽辣,若不見我還好,若是見了我這般,怕要鬧出事來,此番家宴奴婢就不陪同娘娘去了,還請娘娘體諒。」
陳寶林從前在鳳藻宮中很受秋水優待,因她與江都王妃一般年歲,二人之間也有幾分故友交情,對於秋雁性情,不消秋水多說,她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