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從此蕭郎是路人_第三章 母親哭着罵著
母親哭著罵著,她亦哭幹了眼淚,只在神志尚還清醒的時候問母親,陛下御駕親征可曾回來了?
母親點點頭,倏爾又搖搖頭,西楚殘部勢力那麼多那麼零散,他便是回來也需得十天半個月。
十天半個月足夠她調理過來了。
她反握住母親的手,勸著她回去告誡父親,不要再一意孤行下去,或可保得長孫一族平安。
可父親已經位極人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哪裡聽得進母親的話?
他暗裡做的那些事,一樁樁一件件,說是殺頭之罪也不為過。
她知曉父親在依仗著什麼,不過依仗著宮裡頭垂簾聽政的是自己的妹妹,做主中宮誕育太子的是自己的女兒,而皇帝在他看來,或許更像是一個外甥、一個女婿。
然則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陛下早已不是初登基時需要太后和宰輔事事提點的少年,他有他的抱負和理想,他要親政愛民,他要天下太平,他要漢文一朝在他手裡四海晏然,千秋萬代。
故此,在這緊要關頭,她決不能有孕,不能讓長孫一族生出反心,亦不能讓在邊關打仗的他腹背受敵。
可是紅花下得太多,她身子又弱,大夫幾番診斷,都道她以後怕是不能再有孕了。
母親聽聞,唬得幾乎昏過去。
一個不能誕育嫡長子的皇后,於長孫家而言、於君王而言,不過是個徒有其表的擺設罷了。
可她卻在瞬間鬆了口氣,不用懷了也好,就當是……就當是她殺死那個孩子的報應罷。
「往後莫要讓阿爹再忤逆陛下了。」
她別過了臉,任淚水打溼了錦被。
可惜,就連這樣幾乎拿命換來的箴言,也沒能叫父親聽進去,再者君王苦外戚專權久矣,原就有心剪除世家大族,他設湯沐邑,分封爵地,連中山王都不能倖免,何況是相府?
皇姑母初時還能掣肘住君王,待得他韜光養晦之後,自知大勢已去,不得不來尋她去求一求君王。
求他留長孫一族性命。
她去了,跪在冰冷的地磚上,眼角見處皆是他衣裳下襬上的星辰山月紋。
他似乎料到了她的來意,一味地敷衍著她,叫她回去好生安歇養身體,不要動了胎氣。
是的,在他出徵的時候,她因為不大確信,是以只把有孕的訊息告訴了他一人。
那時他的歡喜可比大婚之際,想要抱著她,卻又怕傷著她,便圍著她一圈一圈地打轉,傻笑,甚至於夜半還高興得睡不著,嚷嚷著命人去取五經,拉著她要給孩子起個好名字。
她幾度張口,卻都哽咽住,到最後不得不說時,果不其然看他變了臉色。
半蹲下了身子,狠狠攥住她的胳膊,似乎還當她是故意說的氣話。
可她仍舊不肯給他一絲一毫的希望,只告訴他,那個孩子沒了,從今往後她都不會再有孩子,自請廢后下堂,求他饒過長孫一族。
他怒不可遏,隨處可見的東西全都被摔落一地,用著最難聽的話語叱罵著她,叱罵著相府,叱罵著長孫一族。
此後,他果然如了她的願,廢去她的後位,貶她入長門,留了長孫一族性命。
餘生再不復見!
那是他最後留給她的一句話,無數個寂寥的夜裡,她從噩夢中淚雨滂沱地醒來,便總是想起他的這句話。
而今因為皇姑母的臨終懿旨,她與他重新站到了一起,原以為終究會過去的那些舊事,不承想到今時今日又被翻了出來。
她想起那刻骨的冰冷,哆嗦著幾乎捧不住碗,卻還是要勸他:「陛下既是聖躬有恙,清涼殿風寒深重,不宜養人,還是……還是回宣室殿去為好。」
「朕要去哪裡由得你囉唆?你是朕什麼人?你們長孫家欺負朕欺負得還不夠嗎?」
劉昶話趕著話,想到她做下的那些事,心裡就痛恨不已,若她肯低低頭認個錯,或許……或許他的心裡能好過一些,可她總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說不了幾句就知道攆他出去。
要知道錯的是她父親,是她姑母,是她這個皇后,他有什麼錯,為什麼她們一家要這麼待他?
奪了他的權,害死他的孩子,還要讓他一味遷就她,天底下有這個道理嗎?
「既是做了宮人,要謹守本分,那就好好守著,朕是死是活,與你何干?」他氣急敗壞。
饒是蘇聞在御前經過了風雨,也嚇得禁不住跪下去道:「陛下息怒!」
人人都叫他息怒,人人都說是他待她不好,可她呢?她又好哪裡去了?
劉昶咬緊了牙,若他真能啖肉食骨,怕是她連渣滓都不剩了。
秋水知他氣了這麼多年,能忍到現在已是不易,強忍著眼中酸意,輕捧起藥碗喝了一口卻道:「藥快涼了,陛下還是喝了吧。」
「朕說了不許你喝!」
劉昶見她還敢再嘗,又氣又急,抬手便將藥碗揮落下去,烏黑的藥汁登時灑了秋水一身,他不願再看,扭頭吩咐蘇聞:「起駕,回宣室殿!」
「陛下,陛下,這……」蘇聞不明白怎麼眨眼的工夫,君王的臉說變就變,起先還為著如何勸君王回去而為難,這會兒瞧他撐著病體也不要人更衣,也不要人攙扶,只管自顧自往外走,倒又生出害怕來。
沒了他的清涼殿越發寒冷,秋水抱著肩縮在榻上,朦朧中又夢見了那個跪在空曠大殿中哭泣的女子。
她照舊向著她走過去,想問問她為什麼哭,想勸勸她別再哭了。
以往,每當她走過去的時候,那個女子都會揹著她見也不見,可這一次她走了過去,還不待她開口,便見那女子已然放下了雙手,露出滿是淚痕的面容。
那面容如此熟悉,彷彿每日里攬鏡時都能看見。
原來……原來一直跪在那裡哭泣的人就是她自己啊!
她不想再哭了,那一晚哭得還不夠嗎?為什麼還要哭呢?
「秋宮人,秋宮人……」外頭似乎有人在叫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