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宮花一落已成塵_第四章 夜
夜,如濃墨般烏稠,江都王雖是時常在宮裡打轉,可似今兒一般在下鑰之後進宮還是頭一回。
畢竟夜開皇城宮門,是關乎皇權安危的大事,江都王坐在車上,遙望著宣室殿的星星燭火,直覺是出了變故。
只是,饒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到那變故堪比地動山搖。
「你……你再說一遍,誰沒了?」他握緊了拳,滿面難以置信。
蘇聞抹著淚珠兒,好容易再度出了聲:「宣室殿偏殿走水,秋宮人……秋宮人沒了,這是老奴著人去偏殿找回來的。」
渾身的衣履想必都化成了灰,唯有那玉佩尚在。
江都王接在手中,見玉色已被煙火燻得變了模樣,心中陡然一驚,忙跟著蘇聞往宣室殿走去。
一燈如豆,光影如蛇,在漆黑的宣室殿裡不斷擺動,讓人禁不住駭然。
他走近了兩步,低低喚了一聲:「皇兄?」
劉昶聞聲抬起頭,好半晌才從如豆燈光中認出他來:「王弟怎麼來了?」
「聽聞宮中出了大事,臣弟……臣弟特來看看皇兄。」他掀了掀袍子,在他腳下盤腿而坐,仰首之際,只看著他的皇兄,整個人便如脫了水般,直瘦了大半圈。
這才過去兩日,便是這樣,果真如蘇聞所說,再折騰下去,天地都該披白了。
「皇兄可還記得從前,你才立太子,皇太后便要為你選妃,你說你要的太子妃,必是貌美過人,德智兼備?」
「朕……這般說過?」
「是啊,那時臣弟還笑話皇兄,哪裡有才貌雙全的女子,便是有才貌雙全的女子,又怎知那麼巧就當了你的太子妃?你不信,直說天地之大,必有那樣的女子與你為伴。後來,到底是沒選成,你我皆知選不出的原因在於太后娘娘,因為……她想要皇后出自長孫一門。果不其然,再之後,她便把皇嫂接進宮裡來了,原先你還總欺負皇嫂,到了真要大婚的時候,你又比誰都高興。」
儀仗逾千人,聘禮滿長安,當時的帝后大婚,足以驚動天下,連他看了都心生豔羨。
而婚後的帝王和皇后,更是恩愛非常,他知自己的皇兄找到了想要的那個女子。
劉昶久未曾與人提及當初,而今再憶,於絕望之中更添悲痛,他見劉旭的手伸過來,不由低眉看了看他掌心裡的半邊玉佩。
君子無故,玉不離身。
她的音容,猶在面前,可是她卻不會回來了。
「王弟,朕的皇后……不見了。」
他那個端莊、溫婉、寬容、和善的皇后,不見了。
劉旭攥了攥玉佩,對於自家皇兄如今的心情,幾乎感同身受,若有一天……秋雁這般不見了,或許他比皇兄還要更加悲傷。
可……皇后不見了,江山還在,社稷還在,百姓還在,哪怕只剩下君王一個人,再苦再難這條路他都要走下去。
孤家寡人,自古如此。
「皇兄,你知道的,臣弟做不來太子,更做不來皇帝,若皇兄出了事,這滿朝的擔子叫誰挑去呢?當年殷皇后病故,葉美人唯恐廣陵王爭不過皇兄你,就想要設計扳倒皇貴妃,是母妃看出端倪,拼上自己性命反誣了葉美人一回,才保下了皇貴妃和你我兩兄弟。」
其實,他們心裡都清楚,連母妃都能看出來的詭計,為何皇貴妃會看不出來?
皆因皇貴妃要把葉美人的計謀做成一個死局。
若是皇貴妃倒下了,母妃和他們兄弟固然能保全,可母妃位分比之葉美人低微,論出身論長庶,他們兄弟都比不過廣陵王。
可若是母妃倒下了,皇貴妃還在,情況就不一樣了,他們原就養在皇貴妃的宮裡,按理皇貴妃一樣是他們的母妃,有皇貴妃在,他們兄弟就能強過廣陵王一頭。
並且皇貴妃的願望不單單是讓他們兄弟其中一人立為太子登基為帝,她還要做太后,母妃若活著,她的這個太后未免當得名不副實,唯有母妃去了,她的太后之位才可坐得穩當。
是以她眼睜睜看著母妃猶如飛蛾撲火一般,拋棄性命反撲向了葉美人。
「母妃臨去之時,曾把你我兄弟叫到跟前,叫我們以後務必要聽從皇貴妃的教誨,不要心存怨念,不要魯莽,不要辜負她的期望,還說她會一直留在這裡看護著我們。臣弟想,皇嫂她……大抵也如母妃一般,並沒有離開這裡,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伴皇兄罷了。」
她留給他無數的回憶,亦留給他無盡的思念。
「陛下,江都王回去了。」
蘇聞送別了劉旭,躬著身子進到內殿,君王仍舊呆呆坐在那裡,聽見聲音,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抬起頭來看著他:「把燈滅了吧。」
「諾。」
蘇聞眨眨眼,極力不讓眼淚落下來,知自己這一回搬了江都王當救兵是搬對了,忙就上前欲要吹熄那燈火。
孰料,中途君王卻又改了主意,驀地疾步上前,在他未吹燈時,卻以手掐在了那燈芯上。
火光晃了一晃,倏爾便燒上他的袖口,唬得蘇聞連吹帶打地將火苗撲滅掉,跪在地上只是痛哭道:「陛下,陛下呀,就當老奴是替皇后娘娘求您了,千金之體、萬乘之軀萬不可如此糟踐啊!」
他沒有糟踐啊。
劉昶怔怔低下頭來:「蘇聞,原來皇后那時候在偏殿裡是這樣的痛呢。」
燈滅了,情難了,劉昶這一覺著實睡得昏沉,幾欲長夢不復醒。
若說前兩日各宮娘娘避諱著君王心思,又恐波及自身,不敢前來,這回眼看外頭都已罷朝五日了,宣室殿又沒個動靜,不免都心神難安起來。
是日一早,眾妃便由秦昭儀和趙婕妤引領著,一路浩蕩地來到宣室殿前,素衣白衫,齊齊跪了滿地,只盼得見君王一面,問聲聖躬安否。
蘇聞知偏殿的一場大火來得蹊蹺,亦知那兇手保不齊就在這一堆人裡頭,可君王未曾追究,他亦不好僭越,見著她們還敢前來面聖,只得忍著氣勸道:「諸位娘娘還是先回吧,陛下他……如今想必是不願見娘娘們的。」
「蘇常侍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趙婕妤仰起頭,猩紅的唇一挑,對於這個御前第一紅人萬般不滿,「你都沒有進去通傳一聲,就敢擅自做主說陛下不見我們姐妹?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臣下不敢。」
蘇聞搭著麈尾,輕輕躬身:「若娘娘們不信,便在這裡等一等,待臣下去問問再來回諸位娘娘。」
他說著便進了殿,可自那之後,竟再沒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