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宮花一落已成塵_第六章 良人娘娘莫怪
「良人娘娘莫怪,是寶林娘娘不叫奴婢們開的。」
「是嗎?」許良人抿抿唇,對於陳寶林,她一直都有很多看不透的地方,然而這不妨礙她同陳寶林交往。
概因她知陳寶林是同長孫皇后一樣良善的女子,長孫皇后已經不在了,她不希望陳寶林再出了事,故而擺一擺手,讓翠葉等人退下,「你們先出去吧,我同你們娘娘說說話。」
翠葉、赤瑕依言退下,只盼她能勸得陳寶林回心轉意,別再這麼渾渾噩噩下去了。
一時屋子裡便只剩下了許良人和陳寶林兩個,陳寶林照舊靠窗坐著,自許良人來,她就一直這副模樣,不言不語。
許良人喝了口茶,知曉自己接下來的話有可能會驚嚇到她,是以緩了緩,才輕聲道:「妹妹想來不知,宣室殿偏殿起火的前兩天,我在宮中看到江都王妃了。」
那時君王才東巡不久,按理江都王妃應該同江都王一道伴駕隨行才是,兼之那日她見著她穿了一身宮婢衣衫,還當是認錯了,回來只道不知是哪一宮的侍女,竟同王妃娘娘生得如此相像,若叫王妃娘娘看見,怕是又要鬧一場。
直至宣室殿那邊大火過後,她再回頭思量,這才覺察出不對勁來。
只是苦於無證據,君王面前不敢胡言。
再則,宮中人人都知這場大火來得蹊蹺,她若提了江都王妃的名字,只怕會將這一池水越攪越渾。
但她不敢對君王言,卻不見得不敢對陳寶林言,依陳寶林之聰慧,大抵猜得透其中干係,即便算是一場誤會,好歹給她留了個念想不是?
陳寶林原還微垂著頭,聽罷許良人的話,冷不丁抬起頭來,直直望著她,彷彿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姐姐說的可是真的?你當真看到了江都王妃?」
「嗯。」許良人緩緩點頭,那樣相似到幾乎一模一樣的容貌,想來除卻江都王妃本人,再不是別個了。
「翠葉,翠葉!」陳寶林慌忙推開窗,揚聲高喚著。
翠葉忙不迭跑進來:「寶林娘娘喚奴婢何事?」
「快去尋蘇常侍來。」
「蘇聞,蘇聞!」宣室殿中,君王亦在一連聲地叫喚著。
蘇聞忙從梢間奔過去,便看君王不知何時醒來,正赤足站在殿中央,衣袍大袖盡皆敞開著,面上甚是焦急,見著他便一連串地問:「長孫無垢來時,江都王妃可曾來了?」
「江……江都王妃?」蘇聞不知他突然問及江都王妃是做什麼,想了一想才道,「沒聽見說江都王妃來過,只聽說車騎將軍來了。」
「江都王妃同秋水的感情比之車騎將軍和秋水的感情可深厚多了,車騎將軍來了,她為何不來?」
「這……這或許是江都王還瞞著江都王妃吧?」若不然,江都王妃要是知道秋宮人沒了,怎會善罷甘休?
「不!依著王弟的性子,事關秋水,他必不會瞞著江都王妃。」君王卻不認同,連連擺手搖頭,「她既是知道了,豈有不進宮替她姐姐討個公道之理?」
「這……」
這江都王妃進不進宮討公道,又有什麼干係?她進宮不過是大鬧一場,可再怎麼鬧,皇后娘娘也不會回來了不是?
他恐君王會從一個魔障跳到另一個魔障裡,忙跟著勸慰:「或許是江都王妃太過傷心,才沒有進宮。」
「不,她不是那樣的人,她若傷心,必會叫所有人都陪著她一起傷心。」
她不來,會不會是……會不會是她知道些什麼?
「蘇聞,傳旨,召江都王妃入宮覲見!」
君王一聲令下,傳旨的小黃門天還未亮時便趕到了江都王府,待得旨意一宣,不說江都王府侍從驚詫莫名,連江都王都甚是驚訝。
「這一大早的,皇兄召你進宮做什麼?」他看著秋雁慢條斯理地晨起梳妝,不由低低地問。
秋雁橫睨他一眼:「誰知道,或許是為著我姐姐的事,要給我們長孫家一個說法也不一定。」
「啊?」江都王聞言不由倒吸了口氣,忍不住勸著自家王妃,「那我要跟你一起去,你這性子,萬一到了御前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惹惱了皇兄,我不去可沒人救得了你。」
「得了吧,真到那時候,你就是去了也救不了我的。」
江都王妃白他一眼,又道:「再則,你皇兄的那道聖旨裡,可沒說叫你跟著我一起去,你還是安穩在家裡等著吧,左不過一上午的工夫我就回來了,說不得還能把我姐姐骨灰帶回來。」
「那你可是痴心妄想。」江都王咂舌,聞聽車騎將軍長孫無垢連去了宮中三回,都沒能要回長孫秋水的骨灰,她去定然也一樣。
他的那個皇兄,而今也就剩一口氣吊著了,若非是江山社稷牽絆,說不得就跟著長孫皇后一道走了。
他略不放心地送著長孫秋雁出了門,再三檢查她沒有胡亂夾帶東西,才好生囑咐侍從幾句,叫他們務必好生看護著王妃,若有事第一時間回府傳話。
只是,他再不想,自家王妃這一去,竟是數日不見回來。
長孫秋雁冷眼看著端坐在自己對面的君王,暗想他可真是好笑,都到這時候了居然還能妄念她姐姐還能活著回來。
「陛下,同樣的話我說過很多次,也不想再說了,唯有一句,陛下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江都王府裡搜一搜,看看我到底有沒有把我姐姐藏起來。」
「朕不會去搜的。」劉昶端坐如鐘,玄色的衣袍直鋪到底,他知她難對付,是以早就做好了打算,有的是耐心同她周旋。
「朕只是好奇,你的姐姐在宮中出了這樣大的事,連長孫無垢都進宮求見了朕數次,為何你還能在江都王府沉得住氣?」
「我沉不住氣又怎樣,不是陛下親口下的旨意嗎?江都王妃無召不得入宮,我可是遵旨而行。」
「呵,你若真是遵旨而行,就不會打扮成宮婢三番兩次隨江都王入宮了。」劉昶自是不信她的話,「再則,便是朕說了讓你無召不得入宮的話,而今你既已知曉你姐姐在宮中亡故,為何不傷心、不氣憤?」
「我傷心什麼?」
長孫秋雁似是聽到了極好笑的話,不由撲哧一聲:「我姐姐死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她活著有什麼好?當初你們誰問過她想不想當這個皇后?自從她當了皇后,每日里都夾在皇宮和家族之間兩處為難,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宮裡,她善待每一個人,可是旁人又是怎麼待她的?她們巴不得她死,恨不得她永世不再出現!我姐姐死了才好,死了才能解脫,死了才能做她自己。」
「你!」
「陛下!」
劉昶巋然不動的身軀終於被她氣得挺不住了,怒上心頭,還未曾開口說話,胸中鬱結許久的悶氣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登時噴薄而出。
他來不及掩口,只看得斑斑點點的猩紅落了漫天,唬得蘇聞臉色煞白,趕緊上前扶住了他,抽著帕子在他嘴角處擦了一擦,拿下來時赫然發現潔白的帕子上一片殷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