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宮花一落已成塵_第三章 這一程路不好走
這一程路不好走,車馬顛簸,說不得就顛落下去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劉昶點點頭,讓他自去安排。
臨近夜半,派出去的人還沒回來,蘇聞在帳子裡等著也不敢睡,忽而聽得裡頭有動靜,才回頭卻是君王起來了。
「眼下出來幾日了?」劉昶緊鎖著眉,沉聲地問。
蘇聞掐算了一回,忙道:「過了今晚,出來便有五日了。」
才五日嗎?他怎麼覺得時間那麼漫長呢?
「傳令下去,明兒一早,拔營回宮。」
哎?不但蘇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隨行的執金吾亦是一臉莫名其妙:「這才出來就要回去?」
「可不是!」蘇聞攤攤手,就說要把秋宮人一道帶出來吧,偏是不帶,瞧,這才走了多久就回去了。
得了,什麼也別說了,準備準備拔營吧。
他寬慰著老夥計,剛轉身便看到一騎白馬駕著飛塵疾奔而來,到他面前,馬蹄都累得癱軟下去,馬背上的人翻滾在地,不及起身便磕頭哭道:「蘇常侍,秋宮人出事了!」
寒鴉驚掠,萬物悲聲,一夜之間彷彿春盡冬來,凜冽的風吹打在眉梢眼角,蘇聞卻連痛都不敢呼一聲,站在廊簷下,眼看得小黃門捧了東西過來,忙上前去接下。
是……兔兒玉佩,燒得只剩了半邊的兔兒玉佩。
他瞬間紅了眼,揮揮手示意那小黃門退下,自己卻捧著玉佩進了內殿。
殿中依舊靜謐無聲,君王原是低垂著頭坐在床沿,耳聽得腳步聲,慌忙抬起頭,見是蘇聞,又頹然地低下去。
蘇聞忍著心頭痠痛,輕輕走上前去:「陛下,歇一歇吧。」
這都兩天兩夜了,君王一直這麼不吃不喝坐著,長此以往可怎生是好?
劉昶搖搖頭,只是低低地問他:「可找著她了?」
大火燒得偏殿都塌了,哪裡還能找得到人呢?
蘇聞情知他是入了魔障,不敢再驚著他,只道:「奴才們正在找呢。」
「好好地找,她……她膽子小,你們仔細些,不要嚇著她。」劉昶微微直起身子,通紅的眼眶裡,滿是深情,「若她不肯出來,你就告訴她,不過是一座偏殿,燒了便燒了,朕不怪她。」
「是。」
「還有,她要是……要是還不肯出來,你就說朕早已不怨恨她了,要同她重新開始,她的兄長已在邊關立了功,朕答應她會封他為車騎將軍,她的阿爺阿孃,朕也會命人接回長安。」
「是。」
「她若不信,你告訴她,朕已經要擬旨立她為後了,縱使沒有嫡長子也沒關係,將來過繼了江都王的子嗣也一樣,倘或她不忍她的妹妹骨肉分離,宮中還有陳寶林,陳寶林與她交情甚好,性子也似她,將來誕下子嗣記在她名下,便是日後登基為帝了,顧念她和陳寶林之間的交情,想來也會尊重她這個母后皇太后的。」
「是。」
蘇聞一連聲地答應,淚水隱在眼眶裡,急欲墜落,偏偏身在御前哭不得,只得哽咽著道:「陛下說的,老奴都記下了,陛下暫且歇一歇,待老奴……老奴去給秋宮人傳個話。」
「朕就在這裡等著她,你去告訴她罷。」
劉昶擺一擺手,他不能睡,若是她回來看他睡下了,再走了怎麼辦?
「陛下……」蘇聞痛不能抑,側過身輕輕拂袖擦了擦眼角,良久才扭轉回來,「陛下放心,待秋宮人回來,老奴必守著她,不讓她再走了,您就……您就歇一歇罷。」
他說著,便要上前滅了燈。
卻驀地被他站起身來扯住,掩住了燈火,啞著嗓子斥聲道:「你幹什麼?你把燈滅了,她看不見路回來怎麼辦?」
外頭各處都有宮燈在,何須再多這一盞?若是長孫皇后能回來,她早就該回來了。
蘇聞幾次張了張口,卻都狠狠咬牙忍住了,那是君王留給自己最後的希望了,他若戳穿了,要君王怎麼辦?
可不戳穿,難道就任由君王一日日魔怔下去?
「老奴……老奴不滅燈,老奴替陛下把門關上吧。」
關上了門,他好歹……好歹能靜靜心,或許撐不住睡下了也不一定。
無奈,便是這般,劉昶也不許。
「不要關門,你們都離得遠一些,那火……那火燒得太大了,她興許是傷著了,所以才不敢出來見朕的。」
天下女子無有不愛美者,她亦不例外,從前還未為後時,見著皇太后賞下時興的首飾衣裳,不知多高興呢。
也就是嫁給他為後,為做表率,她才節儉起來,再不肯穿金戴銀了。
若是那火傷了她的容貌,她羞於見人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他不怕,只要她能回來,即便貌如無鹽,他一樣愛如至寶。
「諾!」蘇聞攥緊了手中的半邊兔兒玉佩,扭頭出了殿門,禁不住扶檻哭了起來。
一個已經仙去了,留下這一個,生不如死,老天呀,到底是要怎樣才肯甘心!
「阿翁,阿翁……」左右候立的小黃門被他哭聲嚇了一跳,忙不迭上前攙扶著。
宮中君王尚在,如此痛哭,實在大不吉利,擱在以往便是殺頭也不為過。
可因哭著的人是御前得意的中常侍,小黃門面面相覷,不知該從何勸起。
還是蘇聞哭得夠了,一抹鼻涕眼淚,便使喚了他們道:「去,拿了令牌出宮去江都王府請江都王來。」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若不然,這帝王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江山,可就全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