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蘆花不記春_第九章 我心中的少年郎
我心中的少年郎,月光下漂亮的像是玉人,可原來再回首,明月不再高懸,一切都是虛幻。
我的心上人死了,死在我的幻想裡,死在了我入宮的第十年。
「若是沒有認識你就好了。」我輕輕地說著,聲音散在風裡,流螢一樣飄遠了,「沒有你,我一定已經回家了……」
最後一句話也說完了,我再不看他,翻身從城牆上一躍而下,餘光看到他的神情,第一次失去冷靜自持,變得那樣驚恐絕望。
他向著我衝過來,絕望地喊我:「小蘆——!!!」
你也會為我而痛苦嗎?我想,可是謝灃樓,你實在欠我的太多了。
多到在這世上多活一日,都是對我的折磨。
12
可惜,我沒死成。
謝灃樓眼疾手快,把我拽了回去,而我驚懼過度,暈迷不醒。
皇帝知道以後大發雷霆,喝令將我囚禁宮中嚴加管束,免得再傷到了他的寶貝龍子——哪怕他的龍子還在我的肚子裡。
可我只是他心愛女人的替身,是他早夭的孩子投胎後的容器。
唯獨不是小蘆,不是一個獨立的女人。
那麼好吧,他們都不許我死,我就一定好好活著,只有活著,才能做到想做的事情。
我懷孕四個多月時,皇帝再也沒來看我,只有謝灃樓總來,也不多待,看一看我,同我說幾句話,確定我還沒瘋,就轉身走了。
後來我從來送飯的小宮女嘴裡聽說,皇帝終於對顧家忍無可忍,顧家被判滿門抄斬,偌大的風流,只一刻便煙消雲散。
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吃我的飯。一邊吃,一邊和皇后娘娘道歉:「我沒有本事,您交待我的事,我到底沒有辦到……」
白飯如霜,一粒粒又像是下了雪,我吃著覺得苦澀,摸了摸臉才知道,自己竟然哭了。
懷胎七個月時,謝灃樓來告訴我,皇帝得了病快死了,他還說我一定會生下太子。我明白他的意思,就算我生下了女孩兒,他也會讓這個孩子變成男孩兒。
只有這樣,他才能扶持一個傀儡小皇帝,繼續當他權傾朝野的九千歲。
孩子生在冬天的一個夜晚。那一夜大雪莽莽蒼蒼,百里皇城寂靜無聲,我在床上,掙扎到脫力時,終於聽到了哇哇的哭聲。
是一個男孩兒,渾身通紅,產婆將他抱來我面前:「娘娘您瞧,太子殿下哭得多有勁兒啊。」
我還沒來的及看上一眼,門卻被打開了,風捲著雪花吹了進來,謝灃樓站在那裡,對產婆說:「把太子給我。」
我猛地直起身子:「誰敢把我的孩子帶走!」
「娘娘。」謝灃樓說,「陛下想要看一看太子殿下。」
「這是我的孩子……」
可他已經將孩子接了過去,轉身離開。
我掙扎著從床上撲了下去,指尖擦過他的衣角,就那樣交錯而過,門在我面前合上,我連哭都哭不出來,只能死死咬住牙關。
這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我連一眼都沒能看到,就被奪走了。
謝灃樓他這樣擺佈我,可我到底,無能為力。
那段時間我過得渾渾噩噩,哪一日門又開了,進來的人肩上落著桃花花瓣,我這才知道,竟然已經春天。
「娘娘。」他向著我躬身行禮,「陛下駕崩了,留下詔書,太子繼承大統,成年前,都由您臨朝聽政。」
我卻不在意這些:「謝灃樓呢?」
來人不是謝灃樓,只是往昔跟在他身邊的小太監,聞言,他眼眶一紅,低聲說:「謝大人他……因賣官賣爵、貪贓枉法,被陛下判了凌遲之刑。」
凌遲?
我一時沒有聽懂,許久,輕輕地說:「那我就去送他最後一程吧。」
13
我成為太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親自主持謝灃樓的凌遲大刑。
京中百姓膽子大,爭相來看九千歲的慘狀,我坐在上首,看到他跪在那裡,哪怕跌入塵埃,臉依舊皎皎如月。
監斬官請示我說:「太后,時辰到了……」
我應了一聲,他便威嚴道:「時辰已到,行刑!」
所謂凌遲,便是用極利的小刀,將肉從人身上一片片地割下來,手藝最好的行刑人,將人割剩骨架,裡面一顆心還在跳動。
當第一刀落在謝灃樓身上時,我看到他皺起了眉。
血一瞬間便湧了出來,那樣熾熱濃烈,就好像他的一顆心,也是如此赤誠。
百姓們都在議論:「他當初發瘋,砍了多少大官的腦袋,沒想到自己也步了後塵。」
「他就是先皇養的一條狗,幫著先皇把該咬的人都咬死了,當然也到了該死的時候。」
「哈哈哈,什麼九千歲,活得還沒有咱們久!」
他們說著,竟然笑了起來,同臺上正沉默著流血的謝灃樓,像是不在一個世界。
我凝視著他,他忽有所感,掙扎著抬起頭來,也向著我看來。
隔著熙攘的人群,他緊蹙的眉頭忽然舒展開來,向著我,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