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蘆花不記春_第五章 值得嗎
值得嗎?
我想起那一輪好月亮,清亮亮地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眉眼都亮,望著我,溫柔地說:「我會幫你的。」
人人都為了自己的心意逼迫我,沒有人願意幫我,只有他,願意送我回家。
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我說:「值得。」
「阿月,」娘娘對大姑姑說,「拿了我的手牌,去走一趟。」
我鬆了口氣,癱坐在地上,娘娘卻嘆息說:「只盼著往後,你不會後悔今日的選擇。」
我爹教我下棋,最先教的就是「落子無悔」。況且能救下小樓子,我又為什麼要後悔?
只是可惜,宮中沒有連天的蘭草,也沒有溪流旁小小的庭院。
紅牆高高,只看得到四角的天,多少人在裡面,註定只能坐困圍城。
07
一言既出,我便跟著大姑姑好好地學習。
我這個人不算聰明,可也不是很笨,拿出十二分的努力,到底讓大姑姑露了笑顏:「確實是個可塑之才。」
旁邊曹姑姑也說:「有個大姑娘的樣子了。」
鏡中映出一張面孔,有黑而濃的睫,還有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往昔總是帶笑,顯得天真爛漫,如今安靜,便又端莊起來——
猛地一看,同皇后娘娘竟有了七分相似。
這便是我了。
我露出一點笑容,外面,卻有人進來同大姑姑低聲稟報,大姑姑聽了,和我說:「小蘆,有人找你。」
我猜到是誰,卻還是端正地行了禮,這才往外走。
外面正在下雨,敲在簷下,發出玉碎似的聲響。庭中樹下,立著一個人,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身形高挑瘦削,如芝蘭玉樹。只是身上穿著的,再不是淡青色的長衫,而是一套簇新的銀紫衣裳——本朝以紫為尊,宦臣能著紫衣,必是很受陛下寵愛。
聽到聲音,他轉過頭來,露出一張如珠似玉的面孔。我站住,只遠遠看著他,他卻忽然大步向前,走到我的面前。四目相對,他喉結上下滾動,像是有什麼話哽在喉中,到底,卻也只是說:「為什麼這麼傻?」
「小樓子。」我笑著問他,「這些日子,你過得好嗎?」
大概沒想到我會問這個,許久,他說:「很好,得了娘娘美言,陛下愈發看重我,連王禮都親自向我賠罪,往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我了。」
「那就足夠了。」我說,「你還活著,活的還不錯,那我做的,便不是傻事。」
雨下得更大,騰起白色水霧,我看到一顆水珠,沿著他狹長的眼尾緩緩滾落,落到緊緊抿著的唇邊,不見了蹤影。
「小蘆,」他的語調依舊平穩,「深恩難報,這一生,我負你良多。」
一萬條沒有根系的河水騰空,他的眼底也下起大雨,我努力提起唇角,笑得眉眼彎彎:「那咱們可都要好好的,一起在這宮裡好好呆下去。」
他向著我伸出手來,我以為他要抱我,可他只是輕輕地,將一支玉釵簪入我的髮間。
他說:「生辰快樂。只是可惜,不能贈你一支蘭草。」
而後,他後退一步,向我深深行了一禮,便轉身離開了。
我望著他的背景,看不見了還在看。曹姑姑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我身旁,輕輕和我說:「你們都是好孩子,小蘆,別哭。」
我笑著說:「姑姑,我不哭。」
可眼淚仍舊落了下來。
我再忍不住,投入姑姑懷裡,無聲地大哭。
氣如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
我們之間,卻連一個擁抱都不可得,連一支蘭花都不可贈。
08
那一年中秋大宴前,皇后娘娘於睡夢中溘然長逝。
皇帝哀極,罷朝三月,小樓子卻送來密信,皇帝已派出錦衣衛前往江南,網羅顧家罪證,待到重新上朝,便要一網打盡。
三個月的最後一日,我穿上一襲白衫,長髮鬆鬆挽於腦後,只是這次,並未讓姑姑替我點上那一枚硃砂。
深宮一角,我輕輕奏響一曲古箏。琴音悠悠,百轉千回。
曲罷,有人問我:「為何在此彈琴?」
「不過有感而發。」
我話畢,方才抬起眼睛,果然看到皇帝正站在我面前,我裝作詫異地起身行禮,皇帝看到我的相貌,神情一怔:「你是……阿昭宮裡的小丫頭?你說自己有感而發,是何感想?」
「回稟陛下,奴婢剛剛彈奏曲子名為《鳳求凰》,當初司馬相如為求娶卓文君,嘔心瀝血寫就此賦,可夫妻琴瑟和鳴不過數載,他便移情別戀愛上旁人,便同這蕭瑟秋風一般無情。」
皇帝皺眉道:「你是在對映於朕?」
「奴婢不敢。」若是往昔,我一定怕的渾身發抖,可我餘光看到皇帝身後,一道熟悉的身影,心中便安定下來,「只是當初,娘娘不嫌奴婢出身卑賤,親自教授奴婢音律,哪怕去世前,依舊惦記著奴婢,大恩大德,無以為報。若奴婢也如司馬相如一般,轉頭便將娘娘拋諸腦後,豈不是既無才能,又遜風骨?」
皇帝面上陰晴不定,冷笑一聲:「好一個既無才能,又遜風骨。阿昭教得好,你也學得好。只是我看你並非沒有才能,這一張嘴,便伶俐得緊。把頭抬起來。」
我緩緩抬起頭來,大膽地凝視著皇帝。
明月高懸,桂花如碎金,紛紛而下,暗香浮動間,他微微眯起眼睛,問我說:「你叫什麼名字?」
「回陛下的話,奴婢名叫小蘆,因為奴婢出生時,滿湖蘆葦經了霜,一夜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