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蘆花不記春_第六章 小樓子
「小樓子,今夜,安排她來侍寢。」
皇帝說完,轉身便走,燻著龍涎香的衣角擦過我的面頰,我叩首,額頭貼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卻被一隻溫柔有力的手扶住。
是小樓子。
他扶起我,溫聲道:「小蘆姑娘,快回去準備吧,今晚可要好好伺候陛下。」
我道:「多謝公公提點。」
他的手,在我手腕上忽然用力握了一握,我有些發疼,可心中卻充滿了柔情。
這是我和他一道定下的計劃,我穿上皇后娘娘當年同皇帝初見時的衣裳,彈奏一曲娘娘最愛的《鳳求凰》,連這一樹金桂,都和他們一見鍾情時如出一轍。而小樓子,則幫我將皇帝引來這偏僻的角落。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皇后娘娘以誠待我,答應她的事,我自然都要做到。
這一晚註定無眠,我被一臺小轎送入皇帝的乾坤宮中,皇帝問我:「你就不怕朕砍了你的腦袋?」
我恭敬道:「您是娘娘最愛的男人,我信娘娘此生,沒有愛錯人。」
「牙尖嘴利。」皇帝眼中閃過怒意,「我倒要看看,你的膽子到底有多大。」
我的膽子不大,可還好是個好學生,娘娘去世前,將她同陛下的過往全部告知於我,更是留下大姑姑在我身邊輔佐。
我從最小的才人做起,一步步往上走。我這一張臉,即好又壞,好的時候,皇帝拉著我的手哽咽說:「阿昭,你不在我身旁,每一日,都太漫長。」
壞的時候,是皇帝想要處置顧家,卻顧忌皇后娘娘無法下手,便將火氣發到我的身上。
有一次,皇帝又發神經,拿硯臺砸在我的額角,血立時便湧了出來,落在他的畫上,如點點紅梅開落。
我嘆息道:「可惜陛下好好一副《瑞鶴圖》,倒是被臣妾弄髒了。」
他大概也有些後悔下手太狠,見我這樣說,語調便緩和一些:「你怎麼也不知道往旁邊躲一躲?」
「陛下這口氣不發作出來,去了前朝,發作在別人身上,可如何是好?」
「你難道以為朕就是天天無理取鬧?」皇帝卻又發起怒來,「顧家滿門,仗著朕的寵愛,橫行無忌,肆意妄為!你是為了阿昭要保他們,可因為他們而死的百姓,又該向誰求一個公道!」
我愣住,一時竟想不出話來,皇帝卻又像是倦極,擺了擺手說:「你若是有心,便去跪一跪滿天神佛,看他們願不願意寬恕顧家。」
外面正下著雨,庭中菩提樹被雨敲得作響,我跪在樹下,頭頂,忽然有人替我撐起一把傘來。
我不必抬頭也知道是誰:「被陛下看到,又要生氣。」
「不會。」小樓子說,「陛下心中,其實很喜歡你。」
「小樓子,」我輕輕笑了一聲,「我有時也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我知道,顧家並不無辜,在百姓眼裡,我便是助紂為虐的奸妃,連帶一直幫我的小樓子,也是罪大惡極。我已經是淑妃,哪怕皇帝對我時好時壞,後宮之中,我仍是頭一份的恩寵。
我所得一切,都源自皇后娘娘,可這條路,我卻忽然不知何去何從。
小樓子輕輕將手搭在我的肩上——這是一個太過僭越的姿勢,可在深宮中,卻帶給了我一絲力量。
「娘娘。」他語調平淡,卻又如許下一生的承諾,「別怕,我一定會保護你。」
「小樓子。」我輕聲說,「你許久不曾喊我小蘆了。」
這一日是我的十八歲生辰,離往昔,也只過去兩年。兩年匆匆,不過一拂而逝,可我總覺得,我已過完了我的一生。
這世上再沒有人喚我小蘆,只有皇帝妃子、只有爭寵無休。
天上下起一場永不停歇的大雨,這偌大深宮,註定也要將我淹沒。
09
入宮的第十年,我成為了貴妃。
自皇后娘娘仙逝,陛下便早有明示,宮中再不立後,貴妃位列群妃之首,以我的資歷本不該冊封,可我竟然懷孕了。
皇帝少子,上一個孩子還是五年前生下的慧怡公主,唯一的大皇子,也在兩年前病逝了。
因此對於我懷的這個孩子,他付出了極大的熱情,退朝後竟然特意來我宮中,東拉西扯了半天,忽然問我:「我能摸一摸你的肚子嗎?」
這要求有點變態,我和他都沉默,他有些尷尬:「不行就算了。」
「陛下。」我這才說,「我人都是你的,你想摸就摸吧。」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手落在我的小腹上,懷胎不過三月,可他臉上露出笑容,驚喜道:「好像動了一下。」
我沒告訴他,現在的孩子還像粒小黃豆,根本不會動。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抱著我絮絮叨叨:「……阿昭,咱們的孩子,眼睛要像你、鼻子要像你,嘴巴最好也像你……只有眉毛像我就好,你以前誇過我,說我的眉毛生的濃密,省去了畫眉的工夫……」
我沒忍住要笑,卻又看到他的眼尾,正緩緩滾落一行清淚:「阿昭……若我們的孩子沒死,你也還在我的身邊,該有多好。」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他終於合眸睡熟了,我赤足走到月亮下面,看到小樓子正站在那裡,望著頭頂出神。我走過去問他:「在看什麼?」
「今晚明月高懸,明日又是晴天。兩廣的旱情,想來仍是無法緩解。」他嘆氣道,「陛下為了災情,這些日子一直無暇休息,還好來了你這裡,方才能睡個安穩覺。」
國事繁忙,小小的後宮,載不動天下的悲歡。小樓子雖是宦官,卻也心繫黎民,若他沒有入宮,定然也是一名好官。
他拿來一雙繡鞋:「時辰不早了,娘娘,早些安歇吧。」
我不喜歡他叫我娘娘,所以將鞋子踢開,他好脾氣地拾了回來:「你有孕在身,赤足容易著涼。」
「小樓子。」我小聲地和他說,「宮裡這麼多年都沒有孩子,我有些怕……」
他俯下身去,輕輕握住我的腳踝,替我將足上的塵埃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