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蘆花不記春_第八章 我顫着唇喊他
我顫著唇喊他:「小樓子……」
「娘娘,」他輕聲說,「逝者已矣,莫要讓陛下為您憂心了。」
我忽然失去全身的力氣,重重倒在床上,任眼淚默默地流下。皇帝抱住我:「別哭,傷到了孩子怎麼辦?只要你不哭,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我還有什麼可要呢?
我如還魂的怨鬼,只能那樣惡毒地說:「我要讓王禮,為曹姑姑陪葬!」
皇帝被我嚇到了,半晌,才說:「他?」
「是他假借你的名義送來了那碗有毒的燕窩粥!曹姑姑是為了我才死的!」我知道皇帝不捨得殺王禮,於是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哀婉道,「六郎,求你了。」
這不是小蘆對他該有的稱呼,只有許多年前的阿昭才會這樣喊他。
皇帝望著我的眼神那樣悲傷,像是透過我,望向了曾經的過往。
許久,他緩緩說:「好。」
我哽咽一聲,投入他的懷中,可是眼中沒有了眼淚。我利用了皇后娘娘,來實現自己的願望,我成了自己最鄙夷的那種人。
可是我想,姑姑,我為你報仇了。
粥裡下的是鶴頂紅,服下腸穿肚爛,最是痛苦。
因此,當王禮被打入天牢,我也親自替他送上了一碗燕窩粥。
他是個看起來十分和善的老者,久處高位養出了寵辱不驚的面孔,哪怕這樣的境地,仍舊恭順地向我行了一禮說:「多謝貴妃娘娘賞賜。」
「命運可真奇妙。」我冷笑道,「王公公為我送來那碗有毒的燕窩粥時,一定沒有想到,自己也要親口品嚐這樣的惡果。」
王禮卻說:「娘娘當真以為,那碗粥是奴才送去的?」
「不是你又能有誰?這宮中,你素來同寧妃惠妃交好,知道我有孕在身,自然想要剷除我……」
「娘娘。」王禮笑了起來,「這樣粗劣的手段,便是奴才真的得逞了,陛下又怎會饒了奴才?您倒不妨想想,如今的局面,是誰獲利最多?」
我猛地愣住,怔怔地看著他,王禮眼中,竟然有了一絲同情:「有些事奴才本不想說,畢竟在這宮中,或許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才能更好地活下去。可奴才看您矇在鼓裡的樣子,實在是有些可憐。」
我想呵斥他莫要胡言亂語,可許久,到底只說:「我倒要聽聽,本宮是如何可憐了。」
11
當我從天牢中出來,太陽已經落山了。
曹姑姑的葬禮就在今日,我卻無法親自去送她一程,只能站在城牆上,靜靜地眺望。
暮色四合,春紅褪盡,自北方捲起微涼的風,小樓子陪在我身後,替我披上一件大氅。我餘光看到他的手,修長蒼白,又想起那一日,他將我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皇命難違,他也有他的苦衷。
「王禮臨死前,和我說了一些事。」我望著遠方赤色的雲霞,淡淡道,「其中一些,和你有關,你想聽嗎?」
他微微俯身:「若娘娘想讓我知道,我便想聽。」
「小樓子……」我隱忍地閉了閉眼,勉強壓住怒火,「我們之間,一定要這樣說話嗎?」
「尊卑不可違。」
「尊卑不過是藉口罷了。」我嗤笑一聲,「況且,若沒有你,我又怎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他只說:「娘娘過謙了。沒有我,陛下依舊會寵愛你的。」
「你還在裝傻?」指甲刺入掌心,鈍痛如潮水一般湧過心頭,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依舊清脆悅耳,只是不見了當初的天真爛漫,「那時娘娘願意送我出宮,可我為了將你從王禮手中救下,主動要求去伺候陛下……
「王禮說,他雖然將你關入大牢,可並沒有刻意陷害,甚至也有些疑惑,你這樣謹慎的人,怎麼會將那樣大的把柄送到他手中。」
那是經年前的往事了,年少的我,跪在娘娘面前,庭院深深,我的額頭貼在冰涼的地磚上,可一顆心火熱滾燙,只為了心上人而跳動。
而如今滄海桑田,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我要你告訴我,那時,是不是你故意犯錯,就是為了將我留在宮中?」
暮鼓聲聲,鴉鳥掠過鈷藍蝦紅的天際,他垂首站在那裡,蒼白俊秀的面容上不見半分驚色,就好像早已預料到,我同他之間,會有這樣的一刻。
我聽到他說:「是。」
於是我又問他:「王禮還說,那一碗粥並非是他送來,畢竟若是毒死了我,他也難逃其咎。所以……那碗粥……那碗粥……」
他抬起眼睛,淡褐色的眸子映著山河日月,那樣溫柔而冷酷地說:「是我假借王禮的名義送來的。」
我沉默一會兒:「為什麼?」
「王禮同陛下少年相識,陛下心軟,一直不肯處置他,若不借著娘娘懷孕的機會,日後,他必為心腹大患。」
一切的溫情回憶、天真過往,都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天角最後一縷光落下,我顫抖著後退,背脊靠在城牆之上,看著他,卻回憶不起最初見他時的模樣。
「小樓子……」我輕聲問他,「若我喝了那碗粥,死了呢?」
「那碗粥是燕窩,你一向不喝燕窩……」
「啪」地一聲,是我狠狠地掌摑於他,用力太大,他的面上很快浮起一片紅痕。
我指著他,憤怒到了極點,竟放聲大笑說:「好一個算無遺策的九千歲!謝灃樓,你一樣樣都算到了!你算到我會為了救你而留在宮中,你拿我當登雲梯,這些年在皇帝面前同王禮爭寵,藉著我的名聲,在朝中弄權……這些,我都可以原諒你。
「可是那一碗粥,是我親手餵給曹姑姑喝的。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是我們兩個一起,害死了她!」
我笑得滿眼都是眼淚,終於絕望地說:「謝灃樓,你毀了我的一生,我真是恨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