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蘆花不記春_第十章 我好像聽到他在喊我
我好像聽到他在喊我:「小蘆。」
可是分明沒有,哪怕他在我面前,可他已經許久沒有喊過我的名字了。
空氣裡到處都是血腥氣,交雜著桃花的甜香,一切都這樣猙獰而清晰。
他一定是疼得厲害,臉色慘白如紙,卻對著我比了個口型。我認出來,他在說:「別怕。」
我猛地站起身來,監斬官嚇了一跳:「太后,怎麼了?」
「我先回宮了。」
我說著,像是逃一樣,離開了這片殘酷的地方。坐在車上,我忍不住冷笑:到了這樣的境地,就算是他謝灃樓,也要搖尾乞憐。
可一想到他渾身是血的模樣,想到他看到我時,眼中的那一抹光亮,心口的某一寸,便疼得錚錚作響。
我回到宮中,疲倦至極,卻還不到休息的時候,錦衣衛指揮使正在等著我。
錦衣衛過去都在謝灃樓手裡,只聽他的號令,想必面對我的時候,會有些不遜。可他竟然十分恭敬道:「太后娘娘。」
我有些意外,還是道:「今日喚你來,是想要你幫本宮找個人。」
「娘娘是想找您的母親吧。」
「你怎麼知道?」
「您母親的下落,謝大人早就查到了……」他道,「您入宮第二年,她就去世了。」
我如遭雷擊:「他為何從未告訴過我?!」
「謝大人給您留下了一封信,或許看了,就能解開您的疑惑了。」
他說著,將信遞給我,便又恭敬地退下了。
等他走後,我慢慢地將信拆開,看到上面第一句話寫著:「若你看到這封信,那我一定是已經死了。
「人之將死,我終於可以將一切都告訴你。抱歉,用那樣不堪的手段將你留在宮中,抱歉,利用了你來討陛下的歡心。我姓謝,本是隴西謝氏獨子,定波六年,謝家被查出貪墨糧餉,陛下震怒,謝家十四歲以上男丁流放,我那年十三歲,被沒入掖庭,成了太監。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不願苟活於世,可遇到你後,我卻明白,命運或許總有波瀾,可人卻能選擇自己要活成什麼樣子。
「如果沒有你,謝灃樓已經死了。所以,當你說想要出宮時,我真的想要幫你,甚至先你一步,去了江南,想要將你孃親接來京中,給你一個驚喜。可我派出的人卻告訴我,那年大旱,你娘同你弟弟沒有熬過去……
「我知道你有多愛你的母親,若你聽聞這個訊息,一定會痛不欲生。所以我將你強行留在宮中,留在陛下身旁,至少這樣,你可以享受榮華富貴,而不是出宮之後,失去一切。
「我在陛下身旁,表面上藉著陛下的寵愛做盡惡事,可其實是奉了陛下的密旨,懲處那些貪官汙吏。陛下是位明君,可朝廷內外交困,正是飄搖之時,內有宦官專權,外有外戚跋扈,所以我願意成為他手中的刀,斬盡妖魔,還天地一個清白。哪怕乾坤歸位之時,我這柄刀也要被折斷,我亦是甘之如飴。
「王禮一直同顧家勾結,他背後,站著一群皇親國戚,沒有確鑿罪證,實在難以根除。陛下那時,想要以你腹中胎兒為引,徹底除掉王禮和顧家。我無法勸阻,只能將燕窩粥中的鶴頂紅換做墮胎藥,若是一定要死一個,我寧可死的是你腹中的胎兒,而不是你。可我沒想到,陛下看穿了我的計策,又將藥換回鶴頂紅。
「抱歉,明知你不愛深宮,卻還是強迫你成為太后,一輩子留在宮中。只是若你出宮,顧氏餘孽一定會加害於你。你說得對,是我害死了曹姑姑,可是同你沒有半分關係。你不要責怪自己,滿天神佛面前,我會替你解釋,哪怕下了地府,那些罪過,也由我一人承擔。」
一顆淚猛地落下,我猛地回過神來:「來人!快去停止行刑!去把謝灃樓救回來!」
可婢女說:「娘娘,您回來時就傳來了訊息……謝大人,已經去了。」
已經……太遲了嗎?
我跌坐回去,顫抖著,望向信的最後:「你救下我時我就在想,這樣美好的小姑娘,我一定不要辜負她。可惜這一生,你的眼淚卻多是因我而流。
「你我相逢太晚,小蘆,若有來生,我做庭前一棵樹,替你整風擋雨,同你再不分離。」
而庭中,春風如吻,枝上桃花簌簌而落,我如同痴了,走出去,輕輕地將手落在樹上。
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輕輕地喊我的名字。
我想起他說:「別怕,我一定會保護你。」
原來他從未失信。
「你怎麼這樣傻?」我說,「你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可所有人都恨你,都以為你是大奸臣,沒有人會為難我們母子,你連死,都要算計著幫我。」
「謝灃樓,值得嗎?」
桃李不言,可我知道,若他還在,一定會微笑對我說:「值得。」
氣如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
我將頭靠在桃樹上,如同靠在他的懷中。
十五歲的夏日永遠恆長,月光熾熱如同一場無望的愛戀,唯有朝生暮死的螢火,見證我們的曾經。
清冷的少年同天真的少女,相視而笑,恍然正是一生中,最好的時光。
這是明熙元年,辭舊迎新,人人都歡欣鼓舞,迎接新帝登基。
有人葬在舊時光中,眉目依稀,仍是舊時模樣。
在綿延的春光中,我合目,終於淚如雨下。
(全文完)
署名:似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