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又見春風入宮闈_第五章 至於太子嘛
至於太子嘛,放著寬闊正門不走,獨身一人在角門鬼鬼祟祟,自然是約了什麼不能光明正大去見的人了。
想通這一點,我恍然大悟,於是朝他微微一福,繼續開開心心地準備登上馬車。
太子乍然遇見我,也是一愣,待到丫鬟掀開車簾回身扶我,他卻如夢初醒一般,突然伸手拽住了馬韁。
車伕嚇得顫巍巍地跪下,我心裡一嘆,只得回身一禮道:「不知殿下有何見教?」
太子又是神遊片刻,才皺著眉開口道:「你……要出門?」
我低頭應是,心說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太子卻突然有些著急,他動了動唇,方才儘量平淡地說道:「聽聞貴府大小姐有恙,本宮特意前來看望,還請撥冗相陪。」
雖說心中早有猜測,我還是為太子的坦率微微一愣。
這兩人不久之前才燈會相聚,讓滿座公卿苦等了半晌不得開宴,今日便又情難自抑,要下朝後匆匆追到府上相見嗎?
情難自抑,情難自抑……
我將這幾個字在唇間反覆咀嚼幾次,心裡卻還是倍感茫然。
在我為了一個與生俱來的婚約步步留心,如履薄冰的時候,原來真的有人在動情相思麼?
不是相互扶持,不是等價交易,只是一個迫不及待想見到心上人的少年,僅此而已。
我靜靜看著太子的眼睛,想安慰,又覺虛偽,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
進退兩難間,竟是產生了一股登上馬車絕塵而去的衝動。
面前的人是我未來的夫君,也是沈家未來將要侍奉的君主。
我不敢有絲毫錯漏之處,導致聯姻不成反結仇,可我也無法挖空心思討好他,因為我的所有決定,都不能對現實有任何改變。
無能為力,故而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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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柔拂過來,一時相對無話。
正當馬匹不耐煩地發出嘶鳴聲之際,得到訊息的母親終於派人來救場了。
「殿下大駕光臨,沈家有失遠迎。眼下我家大人尚未歸府,殿下不妨先入府小坐片刻。」
僕役小心翼翼地陪著笑,我和太子聞言,俱是長鬆了一口氣。
太子點點頭,一言不發地跟著侍從自角門進了府中。
我看著面前齊備的車馬箱籠,一時卻有些挪不動步子。
母親身邊的宋嬤嬤也迎了出來,她見我發愣,連忙提醒道:「小姐,這時候可不能走了。太子孤身造訪,老爺下朝後又去了外室宅中,若是您也不在,家中便只有夫人和大小姐兩位正經主子。那太子前來的目的……未免太過惹人遐想。」
我默默點了點頭,卻還是遙望著南郊的方向,靜立不動。
宋嬤嬤順著我的視線看去,眼裡浮現出了幾許不忍,但還是咬咬牙開口道:「夫人說了,就算您不在乎坊間的風評,也不能不把皇家的臉面放在心上。」
是啊,皇家的臉面。我心底輕笑一聲,面上卻不緊不慢地應道:「嬤嬤誤會了,我當然不會走,我只是給太子殿下和長姐留一點空間罷了。」
宋嬤嬤鬆了一口氣,彷彿怕我反悔般,她連忙命令下人們將收拾好的行裝從馬車上卸下來。
我靜看著門前車馬悉數歸位,這才深吸一口氣,轉身向府中走去。
世事如牢籠,褪得下的是華冠麗服,褪不下的卻是萬丈枷鎖。
行至春樹亭,西行穿過影壁便可到達前院沈暮雲的住所,我擔心會擾了太子和沈暮雲交談的興致,心裡也實在有些乏味,便索性在園中逗留片刻。
沈府多水,府中各處水道蜿蜒,偶有清波微漾的小池點綴其間,仿若仕女的簪花羅髻,顯得盈盈而深秀。
太子幼時其實有些畏水,每次他來沈府拜謁,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當時的我從來不動聲色,卻會在旁邊的花廳中備些詩書字畫,拖著他在屋子裡探討。
一念至此,竟生出恍然若夢之感。
據說,沈暮雲的生母便是一位生於水鄉之中的江南女子,當年她與已有婚約的父親相戀,之後父親便將沈府後院按照江南小鎮的格局做了修改。
而今,世事似在重演,可惜她女兒的愛人,卻沒有這等任性的權力。
我漫步於星羅棋佈般的池澤邊,很難想象當年尚是新嫁娘的母親,看到家中全是另一個女人的痕跡該如何處置。
想來如何處置也無關緊要吧,因為於結果而言,顯然無法動搖半分父親對那人的情意。
這些年,一個個出身江南的女子成了父親的外室,他卻再不肯踏足傷心的故地,只留下我與母親日日守著這方水域,碰不得也改不得。
不過……我心裡忍不住微微一笑,幸好沈暮雲還活著。
都說活人永遠比不過死人,我的境況比母親還是好上許多的。如若不然,連貴女典範的母親都無法處理好的事,我該如何安放呢?
這樣想著,上蒼卻彷彿不肯讓我有片刻安心一般,只見一個小丫頭慌慌忙忙地跑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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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不好了!大小姐和太子交談後突然病重昏厥,夫人進宮遞牌子請了太醫,老爺也已經在往府裡趕,您也儘快過去吧。」
一語既出,神魂俱驚。
我麻木地點頭應了,行屍走肉般跟著她往前院走,行至半途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一瞬間,沈暮雲上元夜的反常來訪,她姣美的面頰上不正常的嫣紅,還有太子匆匆趕來時的憔悴皆如走馬燈般在我心頭滑過,令我忽然升起一種不祥之感。
不知是否是天意相合,仲春時節溫軟的惠風忽而變得凌厲,碧空之中蒼茫雲海驟變,重重烏雲替了紅日。幾乎是剎那間,驟雨傾盆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