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又見春風入宮闈_第三章 我朝定有婚約的男女

我朝定有婚約的男女,往往要在上元佳節同放一盞花燈,祈求白首同歸,心心相印。

此時的上京城一片懸燈結彩,燈火輝煌。

帝后為表與民同樂之意,特在地勢危聳的飲月臺設宴,讓坊間百姓在遊樂之餘也能遠遠看一眼天家宴飲。

飲月臺乃帝后定情之處,這裡仰可摘星,月如白練,彷彿進一步即是瓊宮寶殿,退一步則是萬丈深淵。

此時星月已現,臺上夜風微拂,沁涼如水。

我華冠麗服,垂眸端坐,眼睜睜地看著面前菜餚的熱氣在月光中流溢乾淨,而高臺之上的帝后似乎仍然沒有開宴的意思,心中忍不住哀吟一聲。

這時,席間幾位貴婦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接著所有人都往東南面的一處角樓望去。我不動聲色,待看到帝后也起身離座,才隨著人流往露臺走了幾步。

一眼望去,我不由得扶額暗歎,知道今日這飯是沒法吃了。

看來地勢太高也不好,將宮中諸多樓宇盡數收於眼底,的確會讓一些人飄然欲仙,但也會讓許多心照不宣的尷尬無處遁形。

比如此時此刻。

只見東南角的觀鶴樓上,熒熒光華飄揚而起,似是俗世仙靈徐徐歸於月宮。

一地氤氳的流光間,一個烏衣緞帶的身影正和一位嫋嫋娉娉的少女依偎在一起,二人執手把一盞華燈送上天幕,而後相視一笑。彷彿佳偶天成,端的是賞心悅目。

我支著下頜欣賞半晌,突然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晦暗不明地落在我身上,連皇后都隱隱看了我好幾眼。

我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哦,原來這對佳偶是我的未婚夫和庶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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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識到帝后為何遲遲不肯開宴,似是在等待著什麼,也隱約猜到了太子和沈暮雲是因何事起了爭執,才拂亂了一處方圓。

上元之夜,花燈如晝,原該是有情人相聚的日子,而皇后的這場宴席,怕是擾亂了他二人的計劃吧。

我心底長嘆一口氣,面上卻仍是波瀾不驚,彷彿沒有聽到周圍的竊竊私語,也不曾感受到旁人或嘲諷或憐憫的眼光。

這時,我的手被輕輕握了一下。

我抬眸看去,正對上母親關切的雙眼。

彷彿胸口有巨石碾過,我沉寂許久的內心也不禁猛然一痛。

母親出身名門,一生顯赫,臨老卻要因兒女之事在大庭廣眾之下遭遇這等難堪。

我深吸一口氣,起身向帝后遙遙一拜,儘量穩住自己的聲線道:「臣女為陛下和娘娘親筆繪了一盞祈福燈,上面抄了《無量壽經》,願陛下和娘娘安樂延年。」

我微微一頓,為自己的口業向佛祖默默懺悔著,繼續睜著眼說瞎話:「太子殿下心地純孝,想要親手放飛燈盞,可惜臣女畏高,便由姐姐代為陪同。」

片刻的靜謐後,陛下突然笑著說道:「如此甚好,你二人有心了。」

皇后也反應了過來,面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連忙下令賜與我諸多賞賜。

筵上一度冷凝的氣氛再度活躍起來,所有人不再看我,而是就著皇后的話頭湊趣著。在他們口中,我和太子侍上恭謹,心思純孝,彷彿天造地設的一對佳偶。

母親也滿面含笑地應對著其他貴婦的寒暄與恭維,還為我引薦了幾位高門貴女。

席上人觥籌交錯卻無一句真言,席外少年與心上人幽會卻不能名正言順,我竟不知誰更快活些。

盛宴之後,我和母親回府時,沈暮雲竟也已經回來了。

她還是一襲出塵的白衣,可姣好的面頰上卻透著幾分紅暈,愈發顯得楚楚動人。

母親示意我一眼,我只好硬著頭皮開口道:「姐姐安好。更深露重,姐姐風寒未愈,怎麼不先回房歇息?」

沈暮雲微微一笑,細聲細氣地說道:「我雖體弱,也知為人子女的道理,不敢先行告退。妹妹何故看輕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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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皮一麻,沈暮雲自打出生起便被父親抱到了前院親自教養,母親也從來沒有給她立過什麼晨昏定省的規矩。如今她半夜守在正堂,若被父親知曉,只怕母親又要吃掛落了。

母親顯然也知道這一點,她慈愛地說道:「暮雲,知道你純孝,但還是要保重身子。夜深人困,我先去歇息了,你們姊妹也快些去睡吧。」

沈暮雲也不搭話,她玩了會兒手上的一雙玉鐲,才笑著開口道:「聽說皇后娘娘給咱們家女孩兒賜了東西,妹妹怎還藏著掖著呢?」

這話說得委實不客氣,我心裡卻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沈暮雲肯表明來意就好,至少我也能有所準備。

九歲那年,沈暮雲也曾如今日這般,在主院中枯坐半晌。

當時我正要奉太后之命入宮侍疾,不知其來意,也不敢直言相問,一番行禮對答後還是匆匆離開了。

後來,沈暮雲受風病倒,父親從此再沒有進過主院一次。

而母親之後的每一次進宮覲見,都會提前安排車馬,去前院接上沈暮雲。

想到太子和沈暮雲由此產生的孽緣,我不禁暗歎一聲。

恭送母親回房安歇後,我忙起身對斜倚在燈下的沈暮雲唯唯說道:「娘娘的賞賜尚未裝入庫房,還請姐姐挑幾件看得上眼的賞玩。」

當今皇后出身寒微,待字閨中之時,不過是一個賣傘小販的女兒。

聽聞早年她因出身卑下的緣故,頗受過幾位高門嬪妃的打壓。直到後來生下太子,又因太子落水的緣故與母親交好,境況才一日日好起來。

許是因體驗過市井生活的緣故,這位皇后娘娘備下的賞賜往往有些特別。

或是極為華麗貴重,穿著戴著都難掩熠熠其輝,或是過於平易近人,絲毫瞧不出宮廷匠制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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