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又見春風入宮闈_第二章 我微微蹙了蹙眉

我微微蹙了蹙眉,卻還是恭敬地應了。

猶帶涼意的指尖觸到冷玉雕琢的棋子,凍得我一個寒顫。

剛要動手收拾一地亂子,太子卻伸手製止了。

我心中長嘆一聲,知道他又要難為人了。

果不其然,太子一面輕輕摩挲著一枚白子,一面用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說道:「不必復原,你我且試著將亂局復原便是。」

我心中暗罵一聲,這棋盤凌亂不堪,一看就是有人肆意發洩過。所有棋子都不在原位了,又該如何復原呢?

晚風柔拂而過,細微的水聲輕輕在耳畔盪漾。

我深吸一口氣,把自己快速調整到陪上級聊天的狀態,接著便眼觀鼻鼻觀心地盯著棋盤思考了起來。

冷茶瘦梅之下,只餘棋子敲打在棋盤上時有時無、時輕時重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我察覺到棋子下落的聲響漸漸稀疏。

原是坐在對面的太子停了手。

他靜靜地盯著我執棋的右手,彷彿十分專注的樣子。

我只作不知,繼續信手撥動著手下亂子。

儘管動手半柱香後,我便意識到這盤棋無法復原了,但為了展示自己在盡心完成上命,還是無意義地不斷挪動著手下的棋子。

「孤和沈小姐,都和這相思湖有緣呢。」不知過了多久,太子終於出言打破了這一地靜默。

我鬆了一口氣,不動聲色地放下痠痛的手腕,溫聲回答道:「殿下是有後福之人。」

這話倒也不假。

當年太子不慎墜湖時,也不過是孩提之年。

聽說那一年的冬天極是冷肅,北方數地遭了大災,連宮中的琉璃瓦簷角上都密密地綴著冰稜。

若非入宮赴宴的母親恰好路過,又不顧自己有孕的身子當機立斷下水營救,或許太子便沒有今日和沈暮雲目成心許的機會了。

我淡淡一笑,不知太子為何突然提起此事,卻也懶得多想。

眼下已是陰陽之交,天地間流淌著冶豔的晚霞,映得萬物光怪陸離。

我見時辰不早了,剛要起身告退,太子卻突然怔怔地道:「你為何如此順服家族的安排,難道不想嫁與真心喜愛之人嗎?」

4

我悚然一驚,不由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太子。

逆光之下他的眉目模糊不清,唯見瘦削的背影被艶色的霞光照著,彷彿通身浴火一般。

那年母親懷著身孕救下了落水的太子,帝后二人便許下承諾,若母親生下女兒,當與太子約為婚姻,兩家永結秦晉之好。

後來母親誕育我和哥哥時,父親把所有府醫都叫到了沈暮雲生母的院子裡候著。若非宮中遣了太醫令來親自照顧,或許母親也難以平安順利地誕下雙胎。

昔日的救命之恩,早在我與哥哥平安降世時便可一筆勾銷。這樁婚約能持續下來,說到底還是因為外祖家的世代簪纓和沈家的門庭赫奕。

我清楚這一點,故而從未在太子面前流露出半分挾恩圖報之意,太子也鮮少會談及我與他的淵源。

沒想到的是,第一次出言探問,太子就將話說得這樣直白。

此時恰值初春時節,水榭邊殘雪未融。我卻突然感到一陣無來由的悶燥,手心都略沁出了些汗。

這幾年來,他和沈暮雲每次見面都要拉上我做幌子。

太子素來思慮周詳,自然不會做出找一個病歪歪的庶女私下幽會的事,而有我在旁邊就不一樣了,畢竟我是他指腹為婚的未來太子妃。

他這樣重視規矩,絲毫不願授人以柄的人,卻要與我談論「真心」。

我沉吟了許久,太子也定定地望著一水枯荷出了半晌神。

他眉宇間暗含霧色,眼眸卻依舊清亮如月,彷彿一株忽逢驟雨的青荷,不但無損亭亭之態,反而越發顯得孤高雋永。

我長嘆一口氣,想了想,還是決定據實回答。

「因為無論沈家家主如何看我,沈氏都庇護了我平安長大。」

「殿下莫笑,大景幅員遼闊,除去熙熙攘攘的上京,還有許許多多各有其困的土地,自然也有很多掙扎求生的人。」

「或許在父親眼裡,他只有暮雲一個孩子,但他畢竟沒有將我從族譜除名後逐出家門。」

「殿下可知,有一個安定的住所,接受過族學的教育,每天都能吃到新鮮的食物,這已經是比絕大多數人都強的出身了。」

……

水風柔拂過來,一時無話。

太子扔下手中棋子,身子微微前傾,似是想說些什麼。

這時,一個身著沈府制式短衫的小丫頭突然走了過來,她跪在階下怯生生地道:「大小姐和殿下爭執後便有些不適,現請殿下去暖閣一會。」

棋子落在紋秤上的清脆聲嗡嗡散去,我垂眸端坐,既不問那丫鬟自稱抱病在床的沈暮雲如何會來到宮裡,也不問太子他二人是因何事起了爭執,只專心致志地欣賞著手邊的茶盞。

太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便起身朝暖閣方向去了。

5

夤夜,三品以上官員攜家眷齊聚飲月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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