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賽金花:浮萍_第五章 我約他在北京城郊見面

我約他在北京城郊見面,盛夏將過,林間也清涼不少,難得如此好風景,涼風陣陣,我連日的鬱悶也一掃而空,莫名心情輕鬆了不少。

瓦德西乘車而來,老遠見了我就笑了起來,「賽夫人。」

「瓦德西先生。」

我二人自林間小路而上,一邊走一邊聊,天南地北,侃天侃地,沒了當初的相互設計和圖謀,我二人之間多了幾分真誠與欣賞,拋開家國立場,我居然覺得他這人的思想與我驚人的相似。

走至林間深處,瓦德西卻突然問我,「賽夫人,你願意與我一起回德國嗎?」

他問得誠懇,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但是我唯有長久的沉默相對,因為我著實沒法答應他。

我跟他走,又是以什麼身份呢,他早有家室,又是頗有名望的德國將領,我不過是北京城裡的一名小小的妓女,身份的不對等性註定了我們之間的悲劇。

想必他也是一時興起,見我沉默良久,他只得笑笑,「看來你頗為留戀大清。」

「大清的山水養育了大清的百姓,大清的百姓也熱愛大清的山水。」我說了一句雲裡霧裡的話,一時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不由得笑了。

「賽夫人,後會有期。」瓦德西與我告別,過幾日他就要回德國去了,這一別,大概是永別了。

「後會有期,瓦德西先生。不過,希望您下次來,不必帶上軍隊。」

「我也希望如此。」瓦德西笑了笑,大步流星地離開。

傍晚的風多少有點陰涼,吹得我裹緊了身上的披肩,我垂下含笑的眉梢,倚在樹幹上點了一支菸。

終於要結束了。

洋人離開北京城後,老佛爺和皇上也浩浩蕩蕩地回京了,那趾高氣昂的樣子,像極了打了勝仗回來。

只是北京城的百姓可不吃老佛爺這一套,背地裡吐口水咒罵的可不少。畢竟瓦德西雖然沒有屠城,但是手下計程車兵也搶了不少百姓家的財物,還有被搶的官邸,如今也搜刮百姓的財物來補償自己家,甚至於變本加厲。

唯一令我稍微高興些的是,我的金花班可算是打響了名聲,如今我是百姓口口相傳的「護國娘娘」,是他們感恩戴德的「議和大臣賽二爺」,如今我的小院裡,常有慕名而來的嫖客,讓我不得不提高了姑娘們的門檻身價。

我是不接客的,一把年紀了,容貌身段早比不得那些年輕水嫩的姑娘們,反倒敗壞了貴人的興致。只是來者大都是各家得罪不起的公子爺,我也得陪著說笑幾句罷了,

金花班的生意紅紅火火,我也想著把生意做大一些,也好攢些傍身的銀錢,免得晚年悽苦。

我做這行太多年,衣食住行都是頂頂好的,若要我過什麼隱姓埋名的貧苦日子,我也過不得,也過不慣。索性不必委屈了自己,李白說什麼人生得意需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我倒覺得人生得意需攢錢,莫使晚年太悽慘。

金花班越做越大,我也少不得出去收幾個姑娘,如今北京城裡賣兒賣女的可不少,倒也不難買,只是如今百姓面黃肌瘦的模樣,實在是叫人心裡發酸,奈何我也不是坐在紫禁城裡的太后娘娘,雖心有不忍,卻無能為力。

戰爭,苦的向來是百姓。

旁人以為我護城有功,老佛爺就是不賞些什麼東西,也該下旨嘉獎一番,奈何老佛爺回城三月有餘,宮中卻沒傳出什麼動靜,莫說嘉獎,老佛爺半句口風都沒有。

也對。

妓子救國,可不是什麼光彩事。

我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好在還有些虛名,倒叫我大掙了一筆,若是我如今想要養老去,也足夠了。

我班裡的姑娘們,也有不少打出名氣來的,就是傲氣如雲哥,如今也有人願意捧她,小翠兒也接客了,她跟在我身邊學了不少東西,這二年居然隱隱有和雲哥別苗頭的跡象,金花班有這二人接手,我也放心了。

院裡的姑娘都是仔細調教好的,縱使有些個性子不好的,年紀再大些,也就懂事了,距瓦德西回國已經過去快三年,北京城也逐漸恢復了往日的活力,百姓們從那一場戰爭中的創傷中掙扎出來,我的金花班熱度也漸漸平息下去。

我預備秋後走了。

去哪。

不知道,可能會回家去吧。

我真的以為我能順利離開北京城。

可小翠兒說,新來的鳳玲,吞了鴉片膏子自殺了。

十幾歲的小姑娘,是她爹親自賣過來的。性子柔弱了些,我本也沒在意,只是覺得這女孩子掀不起什麼大風浪,我一心想走,不想忽略了雲哥和小翠兒的明爭暗鬥,金花班逐漸分為兩派,鳳玲新來的,卻受到了兩派的排擠,小姑娘吃不飽穿不暖,又覺得做妓子實在是下賤,就吞了鴉片膏子死了。

我叫人上報了官衙,又把那雲哥和小翠兒狠狠地訓了一頓。

金花班的名氣尚在,這二人需要齊心協力才能讓金花班繼續走下去啊。

我雖唏噓鳳玲的死,卻也沒放在心上,左不過幾兩銀子打發的事情,我還叫人通知了鳳玲的親爹來把姑娘的屍首領回去,也算全了姐妹一場的最後體面。

奈何這事,遠非如此簡單。

差役來了,先問的不是鳳玲的屍首在哪,而是大聲叫我出來問話。

我心中頓生不妙,卻被那人草草問了幾句就帶上了鐐銬,帶回了官府。

我被關押了。

獄中的環境尚能忍受,只是我不知道該如何從此事中脫身,不過想必我的義兄會為我奔走,小翠兒和雲哥若是有點良心,應該也會替我打點上下。

我尚未被提審,只是關押在此,我的義兄,盧玉舫,聽聞此事果然過來了。

「盧大哥,」我看著他頗為感激,「難得你還敢來看我。」

「賽二弟,」他說得急促,「你可知你的罪名是虐待幼妓致死?」

我點點頭,這罪名應該大抵差不了,「盧大哥,勞煩你替我打點了。」

「二弟,」他低下聲音,四下張望,「你聽我說,你這罪名,不是我能打點出來的。」

「你是,」他伸手指了指屋頂,「她的意思。」

我險些癱坐在地上。

若是她……想要我的性命,我如何有翻身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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