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賽金花:浮萍_第二章 姐姐
「姐姐,」小翠兒聲音低低的,「若是那洋人願意來見姐姐,小翠兒能不能求求姐姐,庇護一下我弟弟。我以後一定好好聽姐姐的話,給姐姐掙錢。」
「我也沒有萬全的把握。」看著小姑娘希冀的目光,我也不忍心拒絕,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若是我能和瓦德西說上話,這也不難。只怕的是瓦德西不肯來見我,這樣,金花班都保不住。」
小翠兒臉色白了又白,最終還是木訥地出去了,我在燈下獨自照著鏡中,鏡子裡面的人,是我,是北京城的第一名妓賽金花,也是曾經的公使夫人。
我生於江南,卻因為家境貧寒,早早地被賣進風塵煙花之地。
十五歲的時候洪大人從岸邊路過,卻對花船上的我一見鍾情。他說那船上的紗簾被風吹起的時候,簾後露出一張傾國傾城的臉,船上的姑娘半抱琵琶,樂聲悠揚,好似仙子。
於是第二年我就成為了洪大人的第三房妾室。
洪大人做了大清國的公使,要去出使歐洲。洪夫人恪守規矩,不願意跟隨,索性借了她的誥命衣服給我,叫我隨洪大人外訪去了。
我在歐洲度過了很快樂的一段時光,作為大清國的公使夫人,我認識了許多歐洲上層人士,包括德意志的皇帝和皇后。
只可惜後來洪大人的差事了了,我隨洪大人回國後不久,洪大人因病去世,洪夫人一向看不慣我出身風塵,處處與我為難,我在洪家舉步維艱,攢的體己也被旁人騙走,走投無路下,我從洪家離開,先去了上海,輾轉再三,孤身一人入了北京城。
好在上天待我不薄,數年之後,我也組起了金花班,還算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不過兩天功夫,金花班的門就被人敲響了,是極為禮貌紳士的三長兩短,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院裡的姑娘們沒有敢作聲的,我索性親自迎了上去,開啟門,正是我多年不見的「老朋友」瓦德西。
他一身軍裝,貴氣逼人,不同於那年德國宮宴上謙遜低調的皇帝身邊的副官,如今他像是一把出鞘的寶劍,即使上站在敵方的角度上,我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出色。
他的外貌一向是極為出眾的,哪怕如今不再年少,舉手投足自帶一股風流,那溫文爾雅的模樣,差點讓我忘了他是北京城裡這三日近乎屠城行為的主使。
我一怔,仍是笑得眉目含情的模樣,心裡卻是攥了一攥。
「洪夫人,多年不見。我可有榮幸邀請您小聚幾日?」他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我尚未反應過來,在風塵裡摸爬滾打多年的本能已經流利地張開了嘴:「得瓦德西先生邀請,是我的榮幸。」
我搭著他的手上了車,一路上只是本能地含著笑容,故作矜持地低下頭,假裝看不見他熾熱的目光,任由他打量。
實則我的心裡慌亂極了。
剛剛開啟金花班的大門,我看見的不僅有瓦德西,還有不遠處尚未來得及處理的屍首。
我眼尖,看得出來那是同住一條衚衕的高先生。
那人是個窮書生罷了,因著家裡窮,生得高高瘦瘦的,往日也不曾往金花班來。因著識些字,往日里常替周圍的人家寫信,那些三教九流的兄弟雖然看不慣他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卻也因著他識字又熱心,渾叫他一聲「先生」。
這人怎麼死了。還死在了大街上。
這人家裡這麼窮,性子又這麼溫和,怎麼會招惹到洋人。
只是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兄弟因此喪了性命。
往日只聽說洋人濫殺無辜,卻未曾見識過,如今真真在眼前出現,才知道那是一條條人命,一個個兄弟,一樁樁冤案,那是何等的慘烈,何等的疼。
疼得入骨,入心,疼得我連悲慟的力氣都沒有,只覺得喘不上氣。
我是開妓院的。
風塵女子做不好其他生意,唯有拾起老本行來在行。
當年我孤身一人奔入偌大的北京城,若沒有三教九流的道上兄弟講義氣,我的金花班也不能支撐到今日。
如今,北京城淪陷,洋人作惡不斷,兄弟們有難,我豈能袖手旁觀。
該輪到我講義氣了。
3
我心裡難過又擔憂,打定主意後反而安定下來。只是面上不能顯露,只裝作一副略帶羞澀的模樣,任由瓦德西將我帶到他的居所。
關上房門,我二人獨處一室。
瓦德西替我倒了茶水,「多年不見洪夫人,不知道您過得可好?」
他早已知道,當年那位驚豔四座的中國公使夫人,早已淪落風塵,不及當年風光的十分之一。
我輕笑著搖搖頭,隱去諸多詳情,只言我自洪大人去世後無依無靠,為正房所不容,孤苦伶仃趕出家門,幾經轉折到了北京城。我著重描述了自洪大人離世後我為人排擠欺騙的經歷,語調輕柔,面上沒有過於悲痛,唯有一雙睫毛顫啊顫。
他聞言滿目憐惜,從古至今,有哪個男子不喜歡女子示弱,洋人也不能免俗罷。
「早知道夫人度日困難,我應該早些來北京,也好幫幫夫人。」他滿是感慨,「當年我有幸在宮宴上見過夫人幾面,只覺得夫人如明珠般璀璨,一直對夫人念念不忘。」
「說起那時候,瓦德西先生已經是德意志皇帝的副官了,那時我們在宮宴上跳舞的時候,瓦德西先生的舞技尤其的好。」
「洪夫人那時候穿了大清的服飾,還把四個宮廷女僕打扮成了大清的丫鬟模樣,當時洪夫人一走出來,當真是驚豔全場……」
我們說笑著,我陪他回憶了在德國的日子,成功讓他記起了當年在宮宴上自信又落落大方的我。
德國的一切都是新鮮又陌生的,我很快學會了德語,還在幾次宴會中和德國的皇帝皇后成了朋友。那時候我就是宮宴上的主角,每次出現都帶著不同的大清的花樣,把那群德國人看傻了眼。
我和瓦德西聊得歡暢,瓦德西突然提到了我和洪大人的女兒德官,問她是否還好。
我適當地低下眉眼,「自洪大人去世後,我不得不離開洪家,我再也沒見過她了。」
瓦德西還未曾說話,我則又苦笑著接上了一句,「瓦德西先生不必再喚我洪夫人了,我如今喚名賽金花,不過是個風塵女子罷了。」
「賽夫人……」他說得情真意切,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若是您有需要的地方,瓦德西願為您盡一份綿薄之力。」
「我哪裡敢勞駕瓦德西先生,」我再度低下頭去,卻沒有掙脫,「只是我在北京城裡無親無故的,唯獨有一幫姐妹相互扶持幫助,她們於我而言,也如家人一樣。只是眼下瓦德西先生的軍隊在北京城裡紀律散漫,實在是叫我們害怕。」
瓦德西聞言皺起眉頭,面帶歉意,「請賽夫人不要害怕,我會派人保護好你們的,我的軍隊在北京城裡做了不少錯事,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因為我前幾日尚未進城,如今我既然來了,自然不會叫你再擔驚受怕。」
我俯低身子,貼近他的面龐,趁熱打鐵道:「我孤身一人入了北京城,能走到今天,全依仗北京城裡的朋友們的關照,如今北京城有難,我也不能坐視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