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賽金花:浮萍_第三章 何況軍隊貴有紀律
「何況軍隊貴有紀律,素聞德意志是歐洲禮儀之邦,歷來將名譽視為第二生命,如今瓦德西先生放任手下計程車兵在北京城裡這樣隨便當街殺人,實則是給德意志抹黑啊。」
瓦德西原本笑著的臉冷淡了下來,這才隱隱露出八國聯軍統帥的威壓,我深知能坐上這個位置的他絕非等閒之輩,溫文爾雅不過是他用於偽裝自己的外皮,實際上的他,殺伐果決,冷漠理智,他來見我,可並非真的只是來會老朋友的。
我知道他垂涎我許久,但是能坐上這個位置的人,只怕也看中了我在北京城的影響力。雖說我不過一個小小妓子,但是三教九流、各行各業、各派勢力,我都能搭上話,洋人雖不可能在北京城久駐,北京城的老少爺們一波一波地反撲也讓洋人極為吃力頭疼,這時候,自然需要一個足夠玲瓏的人出來協調,使各方都滿意。
「賽夫人言之有理,只是我的戰士們遠道而來,吃不飽,穿不暖,也是迫於無奈之舉。」瓦德西提出了他的條件,「或許他們方式激進了些,我會責令他們改正的。」
「瓦德西先生的將士遠道而來,確實需要些補給,」我笑意盈盈,不管心中如何不甘,不曾顯露分毫,「北京城裡的百姓當然願意為瓦德西先生提供吃食,只是這幾日瓦德西先生的手下拿取吃食的行為太過激,倒嚇得我們不敢出門了。」
我故意讓他聞到我身上的香水味,是勾人的玫瑰花香,「大清向來不吝於吃食等一概死物,只是心疼無辜百姓的性命。」
「只要將士們的吃穿問題能解決,我明天就下令,不許士兵們私自外出擾民。」瓦德西笑了,伸手撫上我的肩膀,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輕笑著,沒有推開瓦德西,這樁買賣算是做成了。
正事談完了,就該談談私事了。
我本是做這一行出身,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觸了瓦德西的黴頭。
房間裡一時間都是玫瑰花香的味道,房間裡的兩個人沉醉卻又清醒。
4
瓦德西雖然不算什麼好人,但是說話還算作數。
過了一兩日,北京城已經基本安定下來了,少了四處殺燒的洋人,也有幾個膽大的人敢出來看看了。
我自回了金花班,叫跑腿的小乞兒趕緊去請我的義兄盧玉舫過來。
我二人相識於微末,泛泛幾句卻覺得極為投緣,索性就拜了把子,以他為兄,以我為弟,故而北京城裡不少兄弟願意喚我一聲「賽二爺」。
他是北京城裡有名的鉅商,若是有他牽頭,請商會的糧商出糧,那洋人的吃食就好解決了。
盧玉舫進來的時候極為低調,一進門便滿是關切地問道:「二弟,你這幾日可還好,我聽聞那瓦德西見你了?!」
「大哥你放心,我一切都好。」我站起來見禮,「今日請大哥冒險來一趟,是有事相求。」我請他坐下,「做弟弟的不敢瞞大哥,我前幾日,去同瓦德西講條件了。」
「如今洋人在北京城裡肆意妄為,對無辜之人大開殺戒,我實在不能坐視不管。
瓦德西說,他願意下令禁止士兵私自外出殺人搶劫,但是我們得幫他解決士兵的吃食問題。
洋人遠道而來,吃食急需補給,偏生北京城裡的糧商對洋人都避之不及,洋人們找不到糧食,就挨家挨戶地搶劫。盧大哥你在北京城裡頗有聲望,召集些糧商,籌出些糧食來,也好保全北京城無辜百姓的性命啊。」
「你要我給洋人做走狗,對洋人諂媚,這不是讓我自毀了名聲,讓人戳我脊樑骨嗎?!」盧玉舫擺擺手,並不答應,「此事實在是把我大清的面子踩進泥了,把我漢人的氣節生生折斷,恕為兄不能答應。「
「大哥,」我溫聲勸道,「北京城是北京人的北京城,不應該是洋人的北京城。如今洋人在北京城裡橫行霸道,連皇上的龍椅也敢上去坐一坐,北京城的百姓反而被嚇得不敢出門,日日提心吊膽。」
「如今大清無力抵抗洋人的火炮已是事實,若是繼續放任洋人在北京城裡這麼橫行霸道,濫殺無辜,我只怕再發展下去,事情發展到屠城的地步,那才是無可挽回啊。」
「……我不及盧大哥有氣節,我只想好好活著,連帶著北京城裡的老百姓好好活著。」
「更何況……老佛爺帶著皇上西逃的時候,大清的面子就已經沒了。」
我掩面痛哭。
什麼氣節情懷,都換不回北京城裡的一條人命。
這世道太苦,苦得容不下我們性命尊嚴兩全。
我自幼家境貧寒被賣上花船,人生幾度大起大落,被人戳著脊樑骨罵了不知道多少回,至今苟活於世,不過是覺得好死不如賴活。
如今我主動諂媚瓦德西,自然知道日後不知會有多少人戳著我的脊樑骨罵我叛國賊,罵我軟骨頭,我與瓦德西小心周旋了一夜,提心吊膽還要小意溫柔,我如何沒有半分委屈。
「二弟,」許久的沉默之後盧玉舫終於還是妥協了,「你說的對。」
「如今還是救人要緊。只要瓦德西能約束手下人少殺幾個無辜百姓,也算是我盧某人積德了。」他站了起來,長嘆一聲,「就算我以後被人釘在恥辱柱上,我也認了。」
「這個忙我幫了,回頭我就叫李四他們幾個聯絡北京城裡的糧商們,糧商這邊你不必擔心,只是瓦德西那邊,」他拍拍我的肩膀,「辛苦你周旋了。」
我擦乾眼淚,卻如何也笑不出來,點點頭,卻聽見他說:「或許史書上永遠不會有我們的名字,」他起身離開,聲音自院子裡傳來,「但是百姓會記得的。」
百姓會記得的。
5
糧食問題解決之後,北京城可算暫時安定了下來,沒有洋人肆意妄為當街殺人,也陸陸續續有百姓出門了。
瓦德西仍是時不時邀請我與他同住,我婉拒不得,索性就應了,只做男兒打扮,與他出遊往常我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昨日他傳信回來,說今日邀我去皇家園林的別苑瞧瞧。
昔日美輪美奐的園林,被破壞的不成樣子,許多地方空蕩蕩,還遺留著暴力破壞的痕跡。
皇家的藏品本是天下之最,如今卻都不見了蹤影。
我心下難過,卻又無可奈何,只是對瓦德西的話都不愛接,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嗯兩聲。
「賽夫人瞧起來不太高興?」他低下頭問道。
「倒也不算不高興,只是多少有些惋惜,」我嘆了口氣,哪裡敢提叫瓦德西把我們的東西還回來,「昔日多麼輝煌莊嚴的地方,如今卻什麼都沒剩下,我只是感慨大清的沒落。」
「這片土地的歷史久遠,」瓦德西眺望著遠方,「對此我也非常抱歉。」
我垂下眸子,並不接受他的道歉,「真正該抱歉的,是沒有守衛好它們的人。」
是遠在西安的人。
其實自我勸說瓦德西放棄屠城之後,李鴻章大人派人找過我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