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賽金花:浮萍_第一章 賽金花
賽金花:浮萍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學詩時年少,尚不解其中心酸意,到如今,卻覺得像是我一生的寫照。
1
1900 年 8 月 14 日,八國聯軍侵佔了北京城。
我正在正房裡描妝,就聽見小翠兒急急忙忙地跑進來,「姐姐,姐姐!」
「洋人!洋人打進北京城來了!」小丫頭不過十三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老佛爺都帶著皇上走了,這北京城要亂套了,咱們……們可怎麼辦可好?!」
小丫頭話間已經帶上哭腔,我卻是不急不躁,「慌什麼。」
「先把院門關好鎖上。」我囑咐她道,「洋人進了城,必要搶掠一番,莫要被誤傷了才好。」
「聽說那些洋人一路從天津租界一路打過來,又是殺人放火,又是打家劫舍,只怕我們就要死到臨頭了。」小翠兒抹著眼淚跑了,「也不知道我爹怎麼樣了。」
「人家公使夫人都說了,叫你別慌,」來人正是院裡最傲氣的雲哥,「想來有公使夫人做擔保,我們姐妹幾個,自然是平安無事的。」
「公使夫人」這幾個字被她咬得極重,像是拐著彎從腸子裡放出來的一樣。
「去吧。」我囑咐小翠兒,「收拾些首飾,藏起來好傍身。」
「賽二爺,聽說你這個公使夫人去德國的時候,認識了洋人的統領瓦德西啊。」 雲哥眉尾一挑,「也不知道瓦德西還記不記得你這個風光不再的舊情人。」
「我可是一直風光著。」我糾正她,「你哪裡瞧著我如今落魄了?」
「公使夫人既是一直風光著,我就放心了。」雲哥薄唇輕啟,「如今洋人進城,大難當頭,我等還是要依仗賽二爺庇護。」
「我還是能護住你們幾個的,」我轉了轉手上的鐲子,「到底和瓦德西還有幾分交情。」
外邊亂極了。
洋人和清軍在北京城的各處交鋒,北京城的老少爺們好歹還有幾分血性,總要為了護住身後的北京城拼一拼。炮聲,槍聲,哭聲,哀嚎聲就沒停過,站在院子裡就能看見西北邊沖天的火光,也不知道洋人又燒了哪家的府邸。
好在金花班不算打眼,尚未有洋人衝進來搶劫,我叫姑娘們都熄了燈,往日熱熱鬧鬧的金花班安靜極了。
各處的姑娘都知道當下不是鬧脾氣的時候,都乖順的擠在一起,往日最傲氣的雲哥,也找了個角落縮著,金花班大門緊閉,沒有一個姑娘敢閤眼,生怕下一刻就有洋人拿著刀槍衝進來。
我則忙著翻箱倒櫃地找東西,姑娘們都以為我在藏體己銀子,一時間還心生不滿,少不得有幾個嘀嘀咕咕的,我回頭瞪了她們一眼,卻翻出來一張照片,像寶貝一樣仔細擦拭乾淨。
不過兩三日,北京城裡的槍聲漸漸平了,出去打聽訊息的人回來,說清軍降了。
姑娘們面如死灰,我卻是毫不驚訝。
大清的老佛爺和皇上都先跑一步了,手下人又有多少決心抵抗的呢。
北京城的老少爺們再有血性,單憑血肉之軀,也抵擋不住洋人的船堅利炮。
這天深夜,金花班的大門被破開,有一隊洋人衝了進來。
他們手持步槍,淫笑著,對著院裡年輕的姑娘動手動腳,院子裡亂成一團,姑娘們尖叫著躲閃,想逃避這群洋人的魔爪,瑟瑟發抖的女孩子們求救地看著我,「二爺救救我——」
這時還有幾個人,帶著志在必得的笑容衝著我走了過來。
「住手!」我呵斥道,用一口流利的德語鎮住了這群洋人。
「我是你們德意志皇帝和皇后的朋友,」我轉而用英語說道,「你們的統帥瓦德西,上一次我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是宮裡的侍衛。」
洋人面面相覷,一時間停下了腳步,領頭的洋人看起來最為狡詐,他的藍眼睛裡充斥著貪婪和懷疑,我明白我要阻止他們就必須鎮住他。
十幾個男人擠進我的小院裡實在是太過有壓迫感,姑娘們抖得大氣都不敢出,唯有我故作鎮定地拿出了一張照片。
那是我還是「公使夫人」的時候隨洪大人出使德國時和德國的皇帝皇后的合照。
照片做不得假,那領頭的洋人看了又看,眼中的狐疑不做掩飾,我虛張聲勢,「告訴你們的統帥,他的老朋友洪夫人要見他!」
兩邊人馬一時間僵持,那邊是五大三粗的數十個洋人,這邊只有我,還有躲在我身後的姑娘們,我強裝淡定,落落大方地與洋人對視,甚至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們,領頭的洋人眼珠轉了幾轉,最終還是揮揮手叫他的手下先撤了。
「洪夫人,我一定會轉告瓦德西將軍,您在這裡等他。」他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轉而紳士地替我合上了金花班的大門。
姑娘們這才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只是仍不敢各自散去,小翠兒貼著牆角走,想去門口一探究竟,卻被我叫了回來,「不必過去。」
門外必定有洋人守著。
我的「老朋友」瓦德西想必不日也會上門來拜訪了。
2
「替我梳妝一番吧。」我對小翠兒說道。
夜色深了,我卻難得的好興致,驚魂未定的小翠兒紅著眼睛抖著手,替我挽起了頭髮。我則在一堆口脂中挑揀。
我年紀漸長,早就比不得院裡那嫩得能掐出水的姑娘的。
桃紅淡粉已經壓不住年紀,略施粉黛壓不住我滿身風塵氣,眼中的滄桑是這二十幾年的波折賦予我的閱歷,最後我的手指在妝匣裡轉了幾圈,握住的,是絳紅色的口脂。
夜色深了,燭火照的屋子裡不算明亮,鏡子裡卻露出裡一張傾國傾城的臉。
不同於少女的羞澀清純,鏡中美人舉手投足間均是成熟女人的嫵媚勾人,睫毛翹起,眼角眉梢流轉的韻味如上好的美酒,其間醇香,是歲月賦予的悠長。
我自然是知道我這張臉是極美的,像是罪過。
「姐姐……」小翠兒怯生生地喚我,「那瓦德西一定會來見姐姐嗎?」
我輕輕地搖搖頭。
小翠兒眼中的失望從鏡中浮現,她尚未開口,我說道:「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