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賽金花:浮萍_第四章 我婉拒了兩次

我婉拒了兩次,不為別的。

就為那說我們妓女只是些禍國玩意的慈禧太后。

她漫不經心一句話,叫我們險些以乞討為生,如今她惜命棄城西逃,站出來的卻就是我們這些她最看不起的妓女。

我知道瓦德西和李鴻章大人正在討論戰敗後的賠款問題,這是國家大事,我插不上嘴,也不能插嘴,瓦德西再糊塗,關乎國家利益的事情,也不會聽我的話。

只是此戰因克林德公使被殺,克林德公使的遺孀要求殺了慈禧太后以求洩恨,此事大清與洋人不能達成一致,議和一拖再拖,如今尚未定下罷了。

那日我與瓦德西出游回來,卻聽小翠兒說,李大人親自上門來了。

我心中一驚,連忙換了身衣服往正房裡去。

一進門,就是李大人親自迎了上來,我尚未開口,他先深深做了一輯,我哪裡敢受他如此大禮,連忙回禮,「李大人這是做什麼,妾身如何敢受您如此大禮!」

李大人緩緩起身,滿頭白髮的老人歷經風霜,這些日子他為了議和之事費盡心血,極力周旋,只希望能儘快促成此事,奈何克林德夫人不肯鬆口,此事一時間陷入了僵局。

「老夫第一拜,拜的是夫人大義,在大清危難關頭挺身而出,」李大人言之誠懇,「夫人雖身為女子,可夫人巾幗不讓鬚眉,憑一己之力,就讓北京城免於屠城之災,老夫,替北京城,替大清的百姓謝過夫人。」

「老夫第二拜,」李大人又深深做了一輯,「是昔日對夫人的誤解,昔日夫人在北京城裡因為老夫的偏見多有不易,還請夫人原諒。」

他把慈禧太后的偏見攬到了自己身上。

「可如今大清國內憂外患,八國聯軍直接打進了紫禁城,大清國丟了面子,更苦了百姓。」李大人老淚縱橫,「洋人在北京城一日,北京城的百姓就不敢安眠一日。當今之計,自然在於議和,只是克林德夫人咄咄逼人,極力要求殺了老佛爺償命,如今大清國本就是風雨飄搖之際,若是再弒太后以平洋人怒,一來大清國的面子可真被洋人踩進了泥裡,二來,只怕大清國沒了主心骨,更要紛亂四起啊。」李大人作了第三輯,「我知道夫人曉通四國語言,也曾出訪過歐洲諸國的,老夫可能請夫人出面,勸和克林德夫人一番,幫忙周旋一二,早日促進議和大事?」

李大人這三輯下來,我哪裡還有半分不滿怨氣,只覺得該為李大人赴湯蹈火肝膽塗地,只是我稍微一清醒,轉而為難道:「妾身自然是該為北京城的百姓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只是妾身人微言輕,只能說盡力一試,並不敢給大人做擔保啊。」

「只要夫人肯為大清出一份力,」他說道,「老夫感激不盡。」

我平靜了幾息,仍是為李大人所打動,轉而下拜,「願為李大人盡力一試。」

6

我見到克林德夫人的時候,正是下午,這位西洋貴婦人正坐在窗邊沉思,見我進來了,才抬起頭,饒是東西文化審美不同,我也為這位貴婦人的通身氣派驚到,她並非東方美人含蓄溫婉如弱柳扶風之美,而是極具攻擊性,雖生女相,目光卻如同男兒一樣犀利,見我來了,並不含蓄,而是單刀直入地問道:「你是大清朝派來談判的人?你們什麼時候能殺了你們的慈禧太后?」

「克林德夫人,」我自顧自地走進來,「我們從前在德國的宮宴上遠遠地見過一面吧。」

美麗而極具攻擊性的貴婦人審視般地打量著我,回憶道:「我記得你和你的丈夫,洪夫人。你總是在宮宴上大放異彩,每次你和洪先生出席宮宴過後,宮裡少不得討論你幾天。」

「你所帶去大清的服飾吃食都很有趣。」

「德國的食物和服飾也非常漂亮。」

我二人聊了一會兒有關德國的那段時光,她其實是很直率的性子,說到興處,還給我看了她帶來的德國上層現在流行的服飾。

我找了一個合適的話空,「那克林德夫人來了大清,可有親自看看大清的服飾和飲食?」

她的笑容瞬間消失,轉而冷下臉,「洪夫人,我的丈夫死在了大清,我很難過,我也沒有心情去看什麼吃的穿的。」

「克林德夫人,我們也非常悲痛於克林德先生的遇難,」我低下頭,「殺死克林德先生的是大清國的起義軍義和拳,並非大清的本意,如今大清也與德意志諸國聯手清剿了義和拳,也算為克林德先生報仇了。」

「洪夫人,你不能理解我失去丈夫的心情!」她被戳中了傷心事,掩面痛哭起來,「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很有抱負的人……」

我靜靜地聽著她哭訴著,等她平靜下來,這才緩緩開口道:「克林德夫人,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

「你不能理解的!」她哭訴道,「我失去了我的愛人,我就失去了所有……」

「在洪先生回國一年後,他就因病去世了。」我抿了抿嘴,「因為他的家人容不下我,所以我不得不孤身一人離開他的家,身無分文地來到北京城做營生。」

「所以我非常理解您失去丈夫的悲痛與無助,大清也願意為此對您進行其他方面的賠償。」我柔聲勸道,「大清更願意與德意志結兩國之好,為兄弟友邦,互開碼頭,方便兩國文化交流、貿易往來。」

「只是若夫人一再堅持要我大清的慈禧太后以命抵命,一來不能使克林德先生重生,二來也不利於德意志與大清交好,更何況殺害克林德先生的人已經被砍去了腦袋,想必克林德先生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

克林德夫人仍是沉默不語,我則再接再厲,「夫人,克林德先生是為德意志犧牲的,他是德意志的英雄,理應有一座紀念碑。只是從大清返回德意志,旅途遙遠,時間太久,不如將克林德先生葬於大清,大清也願意為克林德先生修一座紀念碑,以紀念克林德先生為德意志做出的犧牲。」

克林德夫人仍是沒說話,她低著頭思索了一會兒,說道:「我要大清在北京城裡給我的丈夫修一座紀念碑,一座高大的紀念碑。這樣我們以後也能來北京祭拜他。」

「這沒問題,克林德夫人。」我保證道,「在大清,我們的紀念碑叫做牌坊,我會回去和李大人商量,一定做出一座令您滿意的牌坊。」

克林德夫人聞言微微點了點頭,我既是完成了李大人的囑託,不由得也鬆了一口氣,轉而與克林德夫人客氣了幾句,閒話一會,這才告別。

從克林德夫人的居所出來,不覺已經天黑,我卻是氣都不曾歇一口又轉身去了李大人的府上。

李大人在書房,早有人候著引我進去,見是我進來,李大人從一堆公務中起身,「賽夫人來了。」

「妾身幸不辱使命。」我莞爾一笑,卻見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神色鄭重,深深一輯,「老夫替大清的百姓謝過夫人,夫人救了大清國啊。」

我哪裡敢受他的禮,連忙側身避過,「李大人實在言重了,妾身不過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了些事情,如何敢當得起李大人謬讚。」

「夫人仗義勇毅,為大清國赴湯蹈火不曾有怨,」李大人說道,「老夫實在慚愧,教夫人一介女流擋在眾男兒前面。只可惜我大清兵械不及洋人先進,竟是空有男兒四萬萬人,抵不住洋人火炮長槍,教夫人捨身護京都。」

「……老夫實在是無顏面對列祖列宗啊。」李大人長嘆一聲,我只覺他身上揹負了太多東西,巧舌如我,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只覺得感同身受,一時間也要流下淚來。

沒幾日就聽說議和的事情快結束了,克林德夫人不再堅持問罪慈禧太后,李大人也願意多出些銀子賠償,只是聽到慈禧太后的「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的時候,我還是沒忍住握緊了手中的茶杯。

有水滴自我眼中掉落,在茶盞中泛起一層層漣漪。

我想起那夜李大人疲憊的身影,真的不知道他這樣力保慈禧太后是對是錯。

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

千萬般愁緒在腸中迴盪,我只覺得連一口飯都咽不下去,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嘆息。

嘆我大清軟弱無能,嘆我有志之士抱負不能實現,嘆我李大人嘔心瀝血於風雨飄搖之際匡扶大清皇室不倒,嘆我大清百姓苦難不斷。

7

瓦德西要走了,他臨走想再見我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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