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人匠_第十二章 我說
我說:「是小的的錯,臣有錯,臣悔過。」
她看我這幅滑稽的作態,要笑出聲來,但是還沒笑,就開始咳,咳得站不穩,像柳葉隨風。
我連忙攙著她到床上躺著。她說:「你不用管我。你怎麼像老了幾十歲一樣?是我眼花了麼?」
我說:「哪裡,我本來相貌就老成。」
她說:「不對,我能看出來。你的身體比你的心老得快。發生什麼事了麼?」
我能感覺到她在流冷汗,她像這樣強撐著大聲說話,胸和肺應該都像刀刮一樣痛。她是很勉強的吧。我一陣心疼,連忙說:「明天再來看你吧,我去辦些事情。」
我看了看地上的畫,總覺得該說些什麼。腦子裡卻像一片糨糊一樣沒了頭緒,嘴上卻笨拙的,把那銳的話都說鈍了。
我說:「明彩,我……挺喜歡你的畫的。」
她硬擠著全部的氣力說:「明天等著我的畫吧!」
出來時,溫良在門口站著等我,應該是一直在聽我倆講話。她只說了一句話。
「睡吧。好好睡一覺。明天起來,就什麼都有了。」
那夜我進入夢鄉,夢見一片雪白之中,明彩穿著一襲白衣來見我。嘴裡唱著清澈的曲調,唱著「千般魔,千般佛,任由他人說」。我聽著那曲子,慢慢被大雪淹沒。
這日酉時,我準時到應如意的書房。
書房裡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瓷器,擺件,甚至臉譜。
應如意很高興,他笑得開懷,連說:「來,程善,朕給你看朕
收藏的這些器物。個個都是寶貝。」
「哦?皇上盡擁整個天下,竟然還有皇上所稀罕的寶貝,那我
真得見上一見。」
他說:「哪裡哪裡。給朕做事,將來不會虧待你。這些寶貝,
你想要哪個,朕都分給你。」
我輕笑說:「皇上說笑了,這都是皇上千方百計拿來的典藏,
我哪敢奢求呢?」
應如意拍拍我肩膀說:「不難不難。難的是這顆心。」
他問:「程善,你看,做人匠,單單是修人,豈不是大材小
用?」
我問:「皇上有何高見?」
他指著那堆瓷器說:「高見倒是談不上。你看,那裡面有窈窕
的少女,有佝僂的老者,有車伕有店小二甚至有山賊,芸芸眾生相都讓我打作肉泥堆砌在裡面,豈不是萬世長存,這才是人
之大匠,才是人匠之本啊。」
應如意啊,你只是人匠鑄成的一個木偶,一個玩具,也不過活
二十幾年的光載,還能妄貪萬世。
我強擠出欣然的表情說:「皇上所言極是。看來我之前所求人
匠之道,反倒是窄了,小了。」
他又指著那邊擺著的臉譜說:「別這樣妄自菲薄。你再看,那
牆上掛的,都是人的麵皮。這臉譜,豈不是活靈活現?」
我點點頭:「果然生動非常,真是絕世無雙。」
我定睛一看,一眼掃到了牆上明彩的面龐。
我指著明彩的臉說:「皇上,這麵皮……」
應如意神色一滯,他說:「老弟,你想要這個?這是我今早剛
剛拿來的收藏,還新鮮。不過你若是喜歡,朕絕無吝嗇的道
理。」
明彩就這樣被做成了臉譜。她要被活剝,要被去骨,要刮下臉
上的麵皮,然後掛在牆上。我再也沒機會看到明彩的畫作了。
我不敢想,一動這念頭,就覺得殘忍。
我沒有傷痛的力氣。
我父母,我明彩,我左手。我與誰問。
我想起那日離家,前往皇城。我熱著全身的血,揹著長筒,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人匠,覺得自己能獨步天下,舉世無雙。
人匠可以修人,不能修心。可以修千萬人,不能修天下人。
浮生幻影。
熱血盡涼,只剩這一腔還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