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人匠_第九章 那麼溫和的侍女發現
那麼溫和的侍女發現,甚至應如意已經離去,等等。
我把傘開到兩成,想到了所有最惡劣的情況。但我都沒有遇
見。
我遇見的只是一個小太監,擋在後花園的門口。
我說,你去跟裡面,隨便哪個人說,就說程家有人來了,持著
一把黑傘,揹著一個長筒。
小太監很聽話,他跑著進了院子裡面。我看他答應得這麼爽快
懇切,就像是他等了我許久一樣。
過了些許時間,那小太監一擺手說:「大人請進吧。皇上就在
裡面等您。」
我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腦子還有點發蒙。實在是太順利了,
順利得不真實,像是浮空幻影。
我走了十幾步,看見一樹桂花後面坐著一位衣冠華美的男子。
我便問:「你是應如意?」
身後有人輕輕拍我說:「他只是個殼,朕是應如意。」
我回頭,看見一位面相很和善的男人,全然不像畫卷上那般冷峻。
他坐下來,饒有興趣地打量我,然後示意我就坐。他說:「你見到天子不下跪,不行禮,不謙遜,你真的不懂禮法麼?」
「你等我來找你,就是為了聽一句草民叩見皇上?」說這話時,我的眼神輕輕掃過他的左手。
應如意聽後大笑,然後拍拍我肩膀,連說了幾聲好。他已是不惑之年,卻依舊像個少年一樣笑得沒有節制。
應如意說:「你那天進城門,侍衛就注意到了你的黑筒。朕想你在這宮中待久了,總有一天要來找朕。」
「我該誇一句皇上料事如神麼?」
他搖搖頭說:「這些話,朕都懶得聽了。朕聽聞你天資聰穎,十六歲就已可以單手讓侍衛失目,已是難得。朕想讓你在朕身邊做事。」
我抬起頭,凝視了片刻晚秋的桂花,然後說:「皇上貴為天子。讓我一介草民做事,還要費這麼大周章?」
他說:「你年輕氣盛,有些事情你不願意做,也不會懂。該讓你經歷一些。」
我想問宮中的諸多惡事,他是否知曉。我還想問,那年,那天,他的所作所為。我什麼都想知道,什麼問題都想問。但我知道今天不合時宜。應如意對我近乎瞭如指掌,而我卻對他一
無所知。況且,他還有整個天下。我只有一條命,一把傘罷了。
「草民知道了。我會盡心做事。」
應如意說,「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宮裡有的都不會虧待你的。」
我慢慢地抬起眼簾,眼神里什麼情感也沒有,淡漠得就像死人一樣,我緩緩地說:「給我張床,讓我好好睡一覺。多謝陛下。」
應如意說明日酉時末去他書房。我欣然應允。在離開後花園之後,我並沒有真的去應如意給我安排的新住處酣睡一場,而是揹著長筒去找了溫良。
自我見過應如意之後,我像是晉成了朝中權臣。三宮侍女,以禮相待。六院守衛,無不避讓。我一言語說我想見一位叫溫良的侍女,全都喜笑顏開,迎上來要介紹引路。我被擁得心煩意亂,費了些工夫才見到溫良。
溫良凝視著我,在茶桌旁特意留了一個空位。
大概是我眼花,她比往日顯得年輕,也沒當初見我那麼膽怯。她對我行禮,然後說:「大人,見過皇上了?」
我點點頭道:「見過。皇上溫文爾雅,不愧為國之賢君。我想問問,姐姐見過一位叫明彩的畫師沒有。」
她又問:「那位畫師,是大人託我照顧的,我定當多加留心。
只是這宮中如若泥沼,誰也不得抽身。我也未必保得住那姑娘,只可憐她生了副好皮囊。」
我的心猛地一縮,隱隱地痛。
我說:「連姐姐也救不得明彩麼?前輩,那日我按過您肩膀,您的肩骨剛剛修過,手臂又是新的皮肉,加之經脈執行極緩,理應是極其老道的人匠才是。人匠的技法,恐怕我比您還差得遠呢。」
她說:「哪裡。你天資聰穎,自幼刻苦,要說這技法之精,我也不及你。我若是有所見長,也只是技法之廣罷了。這姑娘,救是可以救,但人於人匠眼中,就如同木於木匠眼中,都是物件,是器具。什麼生靈,活物,都是無謂的說辭。宮中總有人,要貪這姑娘的皮肉。」
我愣住,半晌無語。感覺胸口被什麼壓住,喘不過氣來。
一陣寒意。
我攥著手裡的茶杯,右手不覺發抖,我轉過頭問:「前輩,宮中之惡事,你無所不知。你真的不插手麼?」
她先說了四個字。
「年輕氣盛。」
又道:「程善,你見過的惡是怎樣?我見過人匠把人的頭沉下肩膀,讓他人的眼目被自己的腸胃消化;我見過人匠把人的喉
舌嵌進鐲子,叫那人求死不能;我又見過人匠把人蛻皮去骨,放到秤上像豬牛一般稱量。我活得太久,做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無一不包。天下大惡,盡收眼底,你能一一去了?」
我說,好,好。
我說:「前輩成聖成魔,我不言語。前輩想當侍女便當侍女,想當權相便當權相,倒也樂得自在。我只問你幾個問題,望前輩如實回答。」
她應允,臉上掛著幾分失意。
我問:「請問,什麼是『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