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人匠_第十章 溫良神色古井不波
溫良神色古井不波,她伸出自己的右臂說:「這條右臂,不是我自己的,你看得出來吧。」
我點頭。
她說:「用人匠身體的一部分,混合他人之血肉,再加以特殊的技法,可以鑄造一人。鑄出來的人,有如真正的人。若是用人匠的部分多,就與人匠像些,甚至於心意相通。若是用人匠的部分少,就不太相仿,鑄出來的人也活不長久。被鑄的人若是壽命盡時,就成一團氣霧,散了。」
我恍然間醒悟,臉上露出的不知是不是笑。我想笑又笑不出,只好把面容擺得猙獰,像是畫像裡的羅剎。
「前輩,今早來抱走明彩的侍女,是你鑄的人吧。」她說:「是。那日我救了一位廢人居的女人,但她已被折騰得
不成人樣,身體扭曲得像是一個籮筐。我一氣之下把那身體打
得稀爛,然後用我的一根頭髮鑄成了你見到的那個侍女。」
我感覺自己快結冰了。
我突然覺得自己知道溫良為什麼要救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到底
是誰。但我又痛恨自己知道,像胸口被毒刃刺穿。
哽咽。
我快說不出話來,只能含糊地道:「前輩,那封信是你寫的
吧。」
她點頭。
「前輩。您救的女人是不是我母親?」
她點頭。
「我那日用黑傘度化的老者,是不是我父親?」
她又點頭。
我起身向溫良跪謝。
「前輩,多謝您養育之恩。」
淚流。溫良摸著我的頭髮說,「程善,別哭。你一定會是天下第一人
匠,一定會好好活著。」
然後,她給我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這故事我已經在信裡看過一遍了,只是那時我還不知道,是溫
良講給我聽的。
我母親曾是宮中的一個侍女,父親是異人居的一位異人。
他是人匠,技藝超群。
他有位多年的至交,叫溫良。溫良潛心鑄人之法,準備用自己
畢生心血和右臂,鑄成一個人。但是溫良沒有機會,他找不到
合適的底子,他要把這門技藝用在最合適的人身上。
他等了很久,然後等到了機會。
應家的寢宮要降生新皇子,先皇應自笑等待著自己的兒子和未
來國君的誕生。
噩耗打擊了應自笑。皇子應如意夭折。
溫良說,我能救活皇子。
先皇說,好,若成,賜你榮華。
溫良斬下了自己的右臂,鑄成了新的應如意。
新皇子生來便有二十多歲模樣。先皇嚇得惶惶不安,驚懼萬分,大叫「怪胎!」然後一病不起。
又過了兩年,應如意登基。
應如意說,天下應如意,我要求萬人長生。
人於人匠,如木於木匠。他有人匠一臂,可以施人匠之法。他要讓人融於萬物,求得萬人不朽。要人成椅子、成桌子、成瓷瓶、成怪、成魔,生不如死。
溫良沒有得到榮華,他活在悔恨和厭倦裡。沒了鑄人的痴求,他什麼也不剩。他沒曾想,鑄人失敗,就會鑄成魔。他找了位被應如意玩弄到求死的侍女,殺了她。取了侍女的皮囊,他變成了她。
溫良就想這樣活著。
父母當時剛剛生下我。
母親被折磨不堪,父親為了救母親,像我一樣血脈相連,一夜白頭,紋上眉梢。
時間在父親身上洶湧流逝。
父親一直反對溫良鑄人,但這時,他說:「我倆尚不能自保,但善兒不能沒有父母。你取我雙手,去鑄成一男子。再用你殺的那侍女和你髮絲一根,去鑄一位女子。去吧。」
這二人,便是我父母。溫良取了我父親雙手,在廢人居找了位男子,鑄成我記憶中的
「父親」。然後又取了自己幾根骨和髮絲,鑄成了我記憶中的
「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