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人匠_第七章 哪裡有
「哪裡有,只有天天唸叨的『心善,人善』四字家規。還有什麼玄之又玄的古訓,讓我到什麼境界,見什麼故人。」我答道。
「古訓,這種沒靈氣的東西,我編都能編個十幾句呢,不過是什麼道法自然,天地輪迴,人心善惡的老話。」
的確,明彩說的也確有道理。我沒反駁,只順著她說:「明女俠,你說的也在理。可惜你不是古人,所以你說的只能是『今訓』,又有多少閒人肯聽?」我話音未落,已經聽見屋頂上細碎的腳步聲,那是侍衛在交接了。
丑時到,暗雲蔽月。這是再也閒不得了。
我以眼神示意明彩,她心領神會。我伸出右手,垂下幾滴暗紅的血讓明彩用牛皮接著。明彩躍窗而出,身形矯健,只聽見屋頂傳來三聲輕巧的踏步,又歸於沉寂。
「上來吧!」她探下半個身子,向我興奮地擺手。
我武藝不通,行動遲鈍,在屋頂上翻上翻下也是溫吞水,全然沒有明彩那樣得心應手,費了些工夫才從異人居離開。
我說:「剛剛讓你拿侍衛的刀了。如果這次去廢人居有什麼不測,你第一件事就是把我這黑傘砍斷,然後再把我右手戳穿。」
明彩暗暗瞥了一眼我揹著的長筒說:「程善啊程善,你這黑傘的確是個寶貝,可天下的寶貝又不是隻有你這黑傘一件。」
我笑問:「聽明女俠這麼說,應該是見過更加珍奇之物了,不妨拿出來看看?」她卻跑開來,說:「快走吧,一會就要天明瞭。哪天穿給你
看。」
穿?是一件衣物,還是靴子?我本以為她那畫筆有精妙之處,
才致她善畫活物。難道還另有原因?我反覆回想明彩穿過的衣
物,既沒有太過華美的樣貌,也沒有什麼不凡的功效,所以應
該是我還沒見過的衣物。
我再沒過問,與她一齊跑到廢人居門前。我拉著明彩側身到門
的一旁。
我在她耳旁道,裡面有人要出來,很多人。
晚秋風起。
然後我們兩人聽見了裡面凌亂的言語聲,嘈雜紛亂,弄不清次
序。
「活著的還有九十七人,都帶到後殿。」
「你怎麼跟來了?這不是你這女人家該來的地方,快回寢宮,
老實睡覺!」
「你們幾個別搬那骨肉了,全都堆在那邊便是。」
言語聲只持續了片刻,又是沙沙的拖行響。
然後我聽見簌簌的顫響,像是萬木成枝從地上攀過。
我們倆一動不動,靜著藏了些許時候。直到死寂。
大門依舊敞開,只是夜色太深,周遭的景緻都像蒙在墨裡。
是一個空蕩蕩的大院,房宇都被拆了去。
「這天色太暗了。裡面的景物我能看見,你應該看不太真切。」我攔住要上前去的明彩說。
「你攔我做什麼?我護著你還差不多。你看看,這裡面有東西麼?」
我說,只能看見石磚。
「這不對,石磚上都是腳印,還有拖行物件的痕跡。這裡的人和物都被移走了,就是剛剛的事情。」我眉頭緊鎖,在目力所及之處盡力去看,看每一個錯過的細節。
明彩很不安,她的每種情感,都盛滿到裝不下,溢位來。她快步走上前去說:「這磚下面有東西,你要來看下。」
我右手按在地上,一路沿著石磚的縫隙擦過。到了明彩身旁,驚得不能言語。
「這地磚下有血肉,血肉下又有經脈。這地下有大東西,東西上還有筋骨百千……」我一邊摸著,一邊在心裡估量著地下的東西。
不可能,沒可能的。這地下是血肉與土長在一起,人的臟器混作一團像是根莖深深埋下,筋骨如同枝葉潛在土中。
明彩走到大院中央,愣在那土堆之前。她動彈不得,像是嚇到說不出話。
「程善!這土堆……」她還沒說完,又聽見簌簌的顫響。有什麼東西在地下躁動不安,要破土而出。
我終於警醒,然而步伐已經跟不上炙痛的心緒。
「是手!地下有手臂!」話音未落,那些石磚一一被撬動,發出沉悶的碰響。無數隻手臂相互接連,盤錯著從地下竄出。它們肆意生長,從每一個石磚下面死死地抓住我和明彩。我和她轉瞬間被拉出十步之遙,那些手探上我的雙腿、腰腹和肩膀。
一股蠻力在狠狠地把我向後拉,接下來,就是我被更多的手抓住,像是被錮上無數的枷,然後被扯到粉身碎骨。
我右手成掌,依次斬過身上的手臂,被我斬過的就像蠟一樣斷掉又縮回去。
「明彩!不要用蠻力掙,這手裡面有人匠的血,那些手都是化骨,脫血的技式!」我跑過去想要救明彩,卻發現她右臂已經被幾十隻手死死鎖住,她藉著腰腹的力,還在苦苦支撐。
如萬蛇纏身。
若是再遲一息,怕明彩要被化作一個空皮囊。所以我一掌從上至下斬了下去,掌鋒切過那些殘臂,她身後的長髮,她的右臂,最後從她右腳的腳踝處離開,她就這樣被我斬成了幾段。
像刀斬亂麻。明彩終於脫出,我把她揹著,她在我肩上輕得感覺不到分量。我狂奔著,探過她的身體,心中一陣涼。
到底是用多少人的血肉鑄成的那萬千邪手?到底用了多少人匠的血才能達成那樣的技式?我想不出。
這裡面,到底葬了多少性命,埋了多少冤骨,腐了多少血肉,去了多少生靈。我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