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人匠_第六章 拆了
「拆了?」
「就是拆成若干塊,成一摞,然後堆起來。雖然不告訴你你也
未必知道,但我還是覺得不該瞞你,況且……」
她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明彩渾身上下摸了摸,然後指著我,我連忙示意她小些聲響。
「你摸了我全身!」
我沒想到她竟然著眼在這點上,哭笑不得:「這倒是其次,只
是我單單覺得把人四分五裂,有違天理。而且不是還隔著衣物「我倒覺得蠻有趣的。」
「這可不是什麼趣事啊,明彩。」我搖頭道,「父親曾說人匠裡有先人為了避難,自己拆分了血肉筋骨藏匿起來。雖然最後被他人恢復,卻受不得被拆解後那種狀態,終日恍惚,鬱鬱而終。」
她顯然沒能聽進去我的說辭。
我拿起那畫卷問:「那接著說點大事。這些畫,到底是什麼來由?」
「的確是我畫的,是我當上宮廷畫師後,所畫的一些宮中物件。」
「但你根本不會畫死物啊。」
她跳下床,然後笑著道:「所以那些都是活物啊。」
我不禁悚然。
「你是說,這些曾經都是人?」我問。
「是人,而且他們現在還活著。」
「這不太可能,如果把物件鏤空,以人匠的技法把人切分軟化,將之注入,或者為人蛻皮,置入某個物件裡,讓血脈經絡
和外物長在一起,這兩種難度都很大,而且就算能成,這人也活不了多少時日。」
「那你看這張。」明彩從袖中抽出一張褶皺的宣紙,上面潦草地畫著一個人形。是我那夜裡化進傘的老者。
我問:「你也見過這老者?」
她說:「在夜裡曾見過一面。時間太短,只畫了個大概。我拿這紙問過一個侍女,她說這老人要去當『椅子』,只是體質太差沒當成,成了所謂的『廢人』。」
我半晌無語。到底是怎樣的人,要將人抽成模子,做成椅子,弄得分崩離析,生不如死?要這樣違天理,逆人倫?這宮裡我見過的人事有多少,未能的認識又有多少?我觸到的惡可能只是河川,未見的惡也許是汪洋大澤。
心口有一團火在灼著,燙得難受。
我凝思了片刻問:「你一直說的侍女,是不是叫溫良?」
明彩搖頭說:「不知。我當了畫師後,是那侍女來給我送紙墨。我便問她見過一個身背長筒、略顯纖弱的男子沒有。她便說你在這裡云云。我又給她看了一眼那老者的像,她告訴我這是廢掉的『人椅子』。」
現在我心中有了個大概,明彩見過的侍女定是溫良。但溫良不肯把她所知向我全盤托出,卻肯一五一十地講給明彩。要說信任明彩,她與明彩也不過一面之緣,萍水相逢,又難說有什麼情分。若是她在明彩身上另有他求,比如一直想圖一幅畫,沒
準倒還說得通。因為明彩畫起活物來,倒是精妙得可怕……
想到這裡,我掃了眼床上散落的畫卷,問起早有的困惑:「明
彩,你只會畫活物,有什麼緣由麼?」
「我要是問起你的傘為何如此神妙,你有緣由麼?」
這是在講她的筆不同尋常麼?我還沒理順箇中道理,卻見她有
點失意地看向我,眼眸裡藏了些落寞,只是臉上強掛著笑言,
還像是與我打趣。
我這才發覺,明彩賭上性命來見我,又守了我一日,我卻連半
句關切也沒給過她。
今晚,要再去廢人居一次。
起碼要弄個徹底,弄個明白,直到讓我心安。
我提出這個決案的時候,明彩對我佩服非常,說我看起來弱不
禁風,沒想到依然心懷天下。
我說,我的心哪裡懷得住天下呢。
我不自欺欺人,我明白。這天下是應家的天下。我只是一塊瓦
礫,一片泥壤,一顆棋子。我盡力翻攪這池底,充其量也只是
死水微瀾。天下里有多少惡事,我觸之不及。但這宮中種種,
放任不管,終有一天要惹火燒身,把我和明彩焚為灰燼。「丑時是侍衛更替的時刻,屋頂上只有一人。見面之後,只要讓我的血沾到侍衛肌膚,便能讓他氣血逆行數息,經脈脹痛而不能動,你我就逃出去。」我這樣告訴她。
明彩是個挺容易被勸和說服的人,起碼我目前還這樣想。我給她了講了些小時候的趣聞,要不是我捂住她的嘴,她能笑得把大殿裡的侍衛都召來。
我又放下心來,回想起自己好久沒有這樣自在愜意地聊天了。我都忘了自己在忙什麼,求什麼。生而為人,成而為匠,又能代表什麼。萬千善惡,又有多少瓜葛。我都不願想。
我想的是,能這樣閒半個時辰,就閒半個時辰。哪怕下一息,要見血光,動刀兵。
她也給我講了些她初入江湖的所見,說她騎著馬跨了多少山嶺,畫了多少人家。說她被江洋大盜劫了銀兩,還不忘給人家畫像。說她曾經餓過三日三夜,看見客棧的美食差點把不住碗筷。
她說,家傳人匠,有祖傳口訣什麼的說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