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卿_第3章 下人大抵是怕傷着輪椅上的夏侯慎
下人大抵是怕傷著輪椅上的夏侯慎,走得慢極了。
我依偎在我娘身邊,看著他那坐在輪椅上的小小背影緊繃著,明顯是將那些話都聽進去了。
飯後武安侯夫人請了京城裡最有名的戲班子上門唱戲。
我看得昏昏欲睡,央了我娘去侯府後花園裡撲蝴蝶,手帕交與我同往。
好巧不巧,正撞上輪椅上的夏侯慎被一眾世家公子們攔在湖邊。
他們嬉笑著踢踹他的輪椅,將夏侯慎推來推去,直接將人推到了湖裡。
夏侯慎沒沉下去,被人抓住了,可那人也沒救他上來。
而是按著他的脖子,一次又一次地將他往水裡按。
手帕交看不過去,要去找武安侯夫人,我急忙攔住她,指著那個把夏侯慎往水裡按的青色身影:
「那是大理寺少卿家的大公子,三個月前,也就是夏侯慎剛從邊關回京的時候,在馬場一鞭子將他弟弟的臉打毀容了。」
「他弟弟才六歲,這一鞭子下去,高燒不退,人險些就沒了,毀容都算是輕的。」
手帕交又蹲回原地,全然沒了方才對夏侯慎的憐憫,只有對惡有惡報的暢快:
「那這個夏侯慎很活該了。」
誰說不是呢?
上一世的夏侯慎,可謂是天之驕子。
出身侯府,生母雖只是軍妓,卻極得父親武安侯的寵愛。
就算是差點害死一個四品文官之子,也有父親為他善後,毫髮無傷。
被嫡母陷害,生死瀕危之際,也有假千金方頌宜搭救,叫他不過休養三月便徹底痊癒。
後來日漸長大了,逐漸顯露出超凡的作戰天賦,武安侯就為他掃清障礙,廢了自己的嫡長子,請封他這個庶子為世子。
再後來,與我成親,霍家的人脈和資源就這樣傾瀉在他身上。
他步步登高,權勢盛到無人能匹敵的地步。
摔死自己的親生子女,囚禁自己的髮妻,將自己的岳家報復得死的死、傷的傷,朝中也無人敢置喙。
可其實呢?
他的父親武安侯,年輕時只是軍中一名小將。
是娶了他的嫡母,也就是老武安侯的獨女後,方才繼承了武安侯的爵位。
他的父親吸老武安侯一家的血,供養出了夏侯慎。
而夏侯慎又吸霍家的血,才成了權勢滔天的攝政王。
老天有眼,叫我重來一世,我絕不會讓夏侯慎再有登高的機會。
既然是一隻吸血的螞蟥,那就該被碾死才是。
3.
變成殘廢後的夏侯慎,日子不可謂不難過。
武安侯已經放棄他了。
一個再也不可能站起來的兒子,再喜歡,他也只是個廢物了。
他不可能將時間、精力和心血放在一個廢物身上。
武安侯在夏侯慎出事半個月後就離京再赴邊關,夏侯慎留在京城,由武安侯夫人照看著。
因為武安侯夫人的「好性兒」,我總是能聽見有關夏侯慎的傳聞。
比如他一個庶子,被武安侯慣壞了心性,幾次三番忤逆武安侯夫人。
比如他大發脾氣,又趕走了侯夫人新尋來的大夫,鬧起絕食。
比如他瘋狂折騰自己的身體,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侯府每月支出最大的就是診費和藥費。
再比如。
夏侯慎忽然邀我相見。
我知道,他也回來了。
這一年,是景德二十七年。
我十七歲了。
在輪椅上坐了近十年的夏侯慎瘦得幾乎風一吹就倒,哪裡還有上一世那個孔武有力、英俊瀟灑的武安侯世子的樣子?
「卿卿,是你嗎?」
他對我露出一個滿是懷念與愧疚的笑容,目光纏綿在我身上。
「我終於……終於又見到你了。」
我有些驚訝地挑眉,客氣地笑笑:「夏侯公子,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但我想,我和你之間的關係,還沒有熟到你可以喚我乳名的程度,煩請你守禮,喚我一聲霍小姐。」
夏侯慎瞳孔微縮,很快便恢復鎮定:「是我冒犯了,霍小姐莫怪。」
他說,他做了個夢。
夢裡那年在雲華山,是我救下了他,他沒有殘廢。
我們因此結緣,他隨父親遠赴邊關,我留在京城,與他每年都有書信往來。
再後來我們日漸長大,情意相通,他立下戰功,被請封為世子,第一件事便是回京向我求親。
「夢裡,我們好像真的過了幸福恩愛的一生,你先我一步而去,我在京中孤寡十年,方才撒手人寰。」
夏侯慎蒼白的臉上,是淡淡的落寞惆悵,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所以我一醒來,便迫不及待邀你見面。」
他笑起來,「霍七小姐,看見你無病無災,好好地站在這裡,在下便心滿意足了。」
夏侯慎很會做戲。
上一世,我懷胎六個月的時候,他就已經發現我不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真正要娶的方頌宜,早就被逐出霍家,不知所蹤。
他恨我入骨,巴不得給我下藥毒死我,可卻硬是陪我演了三個月的夫妻情深。
甚至我生產那晚大出血,他不顧下人勸阻闖進產房,撲到我床邊,顫抖著握住我的手。
「卿卿,卿卿,別丟下我,不要丟下我。」
他的眼淚淌進我的脖頸裡,燙得我心頭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