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卿_第4章 我那時想
我那時想,我得活下去啊,我有這麼好的夫婿,我不能帶著孩子去死。
那時的我哪裡會想到,讓我躺在產床上命懸一線的人,就是哀求我不要死去的夫君夏侯慎呢?
就像此刻。
不知是試探,還是另有謀算,夏侯慎眼裡蓄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彷彿真的做了一場與我夫妻和睦的美夢,因此移情了現實中與他並沒有交集的我。
「夏侯公子。」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輪椅上的夏侯慎,「我體諒你是個殘廢,才坐在這裡聽完了這些荒唐的鬼話。」
「但公子不該仗著我脾氣好,就這樣侮辱我的人格。」
夏侯慎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很嚴肅:「發春了就去找侯夫人,夫人良善,想來也會給公子安排知事的侍女。」
目光落在夏侯慎被毯子蓋住的下半身,我皺起眉頭,小聲嘀咕:「殘了都管不住下半身,男人啊,真是……」
說著說著我便邁步離開。
留下夏侯慎驚愕地停在原地,半晌反應過來,才惱怒地掀翻了桌上的茶具。
夏侯慎沒有死心。
他已經及冠了,二十歲的男人,卻還只是武安侯府裡的庶子,身上沒有半點功績。
前途更是一眼望到頭的黑暗。
當今之計,唯有死死地抓住我這個前世的妻子,想方設法將我娶到手,他方才有出路。
自那日過後,夏侯慎開始給我寫信。
信中無有署名,只問我安康,偶爾附信贈送一些他親手做的小玩意兒。
送了十來封,我才回一封;約我二十次,我才肯出行兩三次。
也許是知道這一世的自己遠遠比不過上一世那個意氣風發的小將軍,夏侯慎的姿態放得低極了。
恨不得匍匐進泥土裡去,渴求我的垂憐。
我也終於鬆口,讓夏侯慎覺得自己有了希望。
然後次年的春日,他約我於城郊別莊放風箏,不知道是怎樣的巧思,那風箏竟然在空中組合成了一朵梅花的形狀。
一陣風吹來了漫天花雨,彩蝶在其中翩飛,美不勝收。
夏侯慎就在這朵風箏花、花瓣雨中向我告白了。
哪個女孩兒能抵抗過這樣的真心呢?
我感動得淚眼汪汪,可看到夏侯慎永遠不能站起身來的雙腿,我又猶豫了。
夏侯慎立刻賭咒發誓,說他一定會真心待我,說他雙腿已經有了知覺,往後必不會讓我的日子難過。
說到情動處,他落下淚來,又提及殘廢的這麼多年,爹不疼娘不愛,嫡母面甜心苦,他每一日都過得煎熬極了。
「卿卿,唯有你,才能讓我感知到這世間的美好。如果沒有你,我真的會活不下去的……」
我俯下身來,抬手輕輕拭去夏侯慎面上的淚水,動容極了:「夏侯公子,原來我在你心裡這麼重要啊。」
夏侯慎立刻表忠心:「當然,卿卿在我心中,勝過我的性命。」
我看著他,他也眼也不眨地看著我。我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笑得止也止不住,笑得前仰後合,完全沒了霍家小姐該有的教養和儀態。
夏侯慎愣了,他有些慌張地拽住我的衣袖,試圖喚回我的理智:「卿卿!卿卿!」
「卿卿,你怎麼了?你別嚇我啊……」
我將袖子扯回來,一本正經地問:「夏侯慎,你不覺得好笑嗎?」
「你明明恨我恨得要死,巴不得把我刀了,為你這雙腿,為你心心念唸的方頌宜報仇。
可你卻不得不像條狗一樣匍匐在我腳下搖尾乞憐。」
我拍著夏侯慎那張太過震驚以至於顯出呆愣的臉,笑得更暢快了。
「世子爺,攝政王,夏侯慎,你把我關在西園折磨的那十年,有想過你會有今天嗎?」
4.
夏侯慎的身體開始發抖。
那些被他刻意偽裝出來的深情和赤忱狼狽褪去,被他深藏在心底滔天的怨與恨無法控制地顯露出來。
「你、你……是你,你早就回來了,你什麼都知道,你騙我,你眼睜睜看著我——」
他激動到語無倫次,伸手就要來抓我,我退後幾步,他便失去重心從輪椅上摔下來。
「霍南卿!」
他自地上抬起頭,猩紅的眼珠死死地瞪著我:「為什麼?你我夫妻多年,你為什麼能這麼心狠?」
「我原本可以不是個殘廢的,我原本可以——」
他低著頭看向自己已經嚴重萎縮的雙腿,又抬頭看向我這個導致他這一世只能蜷縮在輪椅上做個可憐蟲的罪魁禍首。
濃郁的怨憤讓他的臉都變得扭曲猙獰起來:「我要刀了你,我要刀了你!」
這就更好笑了。
一個連站都不能站起來的弱男子說要刀人,怎麼刀?
拖著一雙殘廢的腿在地上爬著追刀嗎?
想到這個畫面,我甚至有些期待地退後幾步,衝地上的夏侯慎招手:「來啊,我就站在這裡,你過來刀我啊。」
夏侯慎不可置信地看著滿臉興奮的我,神情恍惚道:「南卿?你怎麼變成現在這副樣子了?」
只這一句話,瞬間點燃了我的怒火。
我衝上前去,一把拽住了夏侯慎的衣領:「我怎麼變成現在這副樣子?你不知道嗎?」
「夏侯慎,你怎麼有臉說這句話?」
「我變成現在這樣,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