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麴塵煙_第6章 王璋低頭看她
王璋低頭看她,聲音從牙縫擠出來:「二十大板,關進柴房。」
婆子們上前把韶元香拖到院裡。
片刻,板子聲和慘叫聲傳來。
打完,韶元香已經沒了聲息。
我端起茶盞,啜了一口。
半響。
王璋看向跪在一旁的採荷。
「還有你,自今日起,禁足彩月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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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茶盞,唇角勾起。
忽然乾嘔了幾聲。
王璋看向我詢問,怎麼了。
我帕子掩住口,回話。
無礙,許是這幾日累著了。
他皺眉,吩咐管家去請府醫。
府醫來得很快。
診脈時,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最後滿臉喜色地回稟。
夫人已經有了四個多月的身孕。
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王璋徹底愣怔在原地:「怎麼……會這樣……」
府醫笑著解釋,有人月事不規律,初期反應又不明顯,確實容易疏忽。
王璋盯著我的肚子,眼神複雜至極。
他啞著嗓子開口:「你……一直不知道?」
我眼眶微紅,搖頭。
隨後府醫也給王璋把了脈,確認他此生不會再有子嗣。
他聽完,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夜色漸濃。
柳青端來安胎藥,回稟。
韶元香氣息微弱,王璋不讓醫治。
我接過藥碗,吩咐她。
把藥送去,再讓她的心腹丫鬟去照看著,不能讓她死了。
柳青愣了愣,退下了。
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王璋的聲音響起:「睡了嗎?」
我沒應。
他推門進來,站在我身後。
許久,他開口:「孩子生下來,我親自教他騎馬射箭。」
我看著窗外的月色,笑了笑。
次日,老夫人來了正院。
她拉著我的手,絮叨著從前對我的好。
又罵韶元香是禍害,說當初瞎了眼才疼她。
我恭順地聽著,親自斟了茶遞過去。
她接過茶,嘆口氣:「這些日子苦了你了。往後這府裡,還得你撐著。」
我柔順應下。
她滿意地拍拍我的手,走了。
幾日後,柳青來回話。
說老夫人逢人就誇我賢德,持家有方。
京中幾位夫人遞了帖子,約我去賞梅。
我笑了笑,翻過一頁賬本。
名聲這東西,前世丟得太乾淨。
如今撿回來,倒也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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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後,韶元香能下地走路了。
我當即稟明老夫人,要去大覺寺還願。
她欣然首肯。
大覺寺的日子忽然慢了下來。
廂房乾淨雅緻,推開窗就能看見後山梅林。
我每日在院裡走走,曬曬太陽,翻幾頁閒書。
有時,住持親自送來齋菜。
我留她用茶,聊幾句佛經。
幾日後的傍晚,李媽媽來了。
她進門時臉色發白,話卻說得穩當。
韶元香今日趁人不備,在茶水裡下了毒。
老夫人和採荷當場沒了,王璋昏迷不醒。
我手一抖,茶盞落地。
沉默片刻,問:「報官了?」
李媽媽點點頭。
我起身,吩咐柳青備車。
馬車連夜趕回侯府。
門口掛著白幡,哭聲從裡頭傳來。
管家迎上來稟報。
刑部已審過,韶元香供認不諱。
靈堂裡,夫人的棺槨停在正中,採荷的薄棺縮在角落。
我上了香,吩咐管家。
備些銀兩,給刑部的人送去。
就說韶元香依法處置即可。
次日,刑部文書下來。
韶元香判斬立決,三日後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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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我正對鏡理妝。
王璋醒了。
他睜眼就問,韶元香在哪兒。
管家如實作答。
他聽完,抱頭痛哭。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笑了。
哭什麼呢?
窗外雪停了。
我去了聽濤院。
院門緊鎖。
忽然傳來開門聲。
一個小丫鬟探出頭,慌忙行禮。
我擺擺手。
她猶豫片刻,低聲回話。
說韶元香帶了一句話給我。
「她說……她悔。」
我笑了,轉身往回走。
柳青湊過來,小聲問:「夫人,這丫頭,要不要……」
我看著前方的寒梅,搖搖頭。
還需要她把這句話傳到王璋耳邊。
刀人誅心,誰不會?
當晚,王璋書房裡的燈亮了一夜。
次日一早,他讓人把聽濤院拆了。
一磚一瓦,砸得乾乾淨淨。
之後,他就去老夫人靈前跪著。
我端起茶盞,走到窗邊。
柳青進來見我出神,輕聲喚了我一聲。
我將冷茶潑向窗外。
「傳話下去,從明日起,府裡日子恢復正常。該做什麼做什麼。」
柳青應下,腳步輕快地離開。
我的手撫上小腹。
明年開春,這孩子就該落地了。
正想著,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管家聲音傳來:「夫人,侯爺在老夫人靈前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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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璋三天後才睜眼。
他嘴巴張著,發不出聲,雙腿也沒了知覺。
府醫診完脈,回話。
侯爺這次傷了心神,加上體內毒素未清,怕是癱了。
我謝過他,讓人封了厚賞。
進屋時,王璋目光落在我臉上。
我若無其事地在床邊坐下。
他嘴唇動了動,伸手想拉我。
我笑著避開了。
隨後,吩咐李媽媽。
將侯爺挪到瓊華堂去。
那裡寬敞、朝陽,適合養病。
王璋雙手微微顫抖。
我未再理會,抬腳出了門。
傍晚,王璋被抬進瓊華堂。
伺候的人都退下後,我在他對面坐下。
他看著我,眼裡有了防備。
我斟了盞茶,放到他手邊。
「侯爺想不想聽個故事?」
他盯著我。
我自顧自地把上一世的事都告訴他。
前世,我愛他入骨,真心被辜負,自尊被踐踏。
最後沒有利用價值,落了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他聽完,瞳孔驟縮。
我接著告訴他。
採荷爬床那天,書房門口的小廝是我撤走的,可屋裡的合歡香卻是採荷親自點上的。
韶元香的絕嗣藥和毒藥,是我順水推舟送到她手上的。
而醉仙樓是我的產業。
王璋瞪著我,渾身顫抖。
我走到他面前。
彎下腰,與他平視。
「侯爺,現今可看清了,您愛的人、母親及您看重的丫鬟……包括您自己究竟是什麼貨色。」頓了頓,「而我……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
他喉嚨發出嗚咽聲,眼裡的淚滾落。
我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
「別哭,您還得活著。我的孩子,總得有個名義上的爹。」
說完,我轉身往外走。
到門口時,我停下。
「侯爺,韶元香最後說她悔了。您說,她悔什麼?」
身後傳來急促的氣音以及茶盞碎裂的聲響。
我嗤笑一聲,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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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我產下一子。
王璋坐著輪椅,進正房看了一眼。
他嘴唇動了動,眼淚落下。
我沒看他,只輕輕拍著孩子。
王璋被人推出去時,我抬眼看了一下。
陽光落在他背上,佝僂成一團。
再也不是昔日那個玉樹臨風的俊美男子。
滿月那日,素雲來了。
帶著厚禮,抱著孩子不撒手。
「認我做乾孃可好?」
我笑著點頭。
裴婉在一旁嗑瓜子:「你們倆倒是會打算盤。一個是將軍府嫡女,一個是王府郡主,這孩子往後還不得橫著走?」
我和素雲對視一眼,笑出了聲。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姐姐,這樣的日子,真好。」
我忽然想,如果上一世也有人告訴我,日子還可以這樣過,該多好。
轉念又笑了。
那時的我,大概是聽不進去的。
我看向窗外。
天很藍,雲很白。
輕輕舒了口氣。
都過去了。
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