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醫十娘_第8章 等到了乾娘這一輩
等到了乾孃這一輩,外族鐵騎兇猛,驟然有壓倒漢家邊關之勢。乾孃便早早計劃要到關外籌謀。
一則是因仗打起來,會擾亂權力的棋局,有損衛家利益。二則,乾孃看著是個無情無義的女子,心裡卻自有一番為家國豁出去的俠肝義膽。
當時外族部落分散,乾孃便安插奸細,離間各部,避免他們團結起來威脅漢家邊境。
我的九阿姊便是第一個進入契骨部的「奸細」。
而等我接到乾孃的急令趕來時,乾孃給我的第一句遺言卻是:
「刀了小九——」
我不解,乾孃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我,雙目銳利,「她已懷了契骨人的血脈,她教他們漢話、耕種、冶鐵術,此乃大忌,終有一日會養出第二個沙陀部!」
我安慰乾孃:
「九阿姊不會做『養狼害主』的事,她只是想讓她夫君的族人過得好一點而已,您歇歇吧,先把身子養好......」
乾孃在枕上搖頭,她閉了閉眼,再次看著我,喘著粗氣,「你捨不得動她,那就動她的男人,讓契骨部二十年壯大不起來,我們邊關才有恢復的時機,明白嗎?」
她深深摳住我掌心,對生命流逝與功業未成的不甘心像流火的箭矢,射中我。
我沉重點頭,「......女兒明白了。」
乾孃鬆手,倒回枕上,她安排完所有的大事,卻沒有釋然。
人之將死,意識也糊塗。我看著她一會叫衛溪,一會叫大姐姐衛芸,她刀過的人,因她而死的人,一個個幽魂從她的口齒中吐出。
忽然,她眼睛大睜,雙手急亂在半空抓取。
唇瓣翕動。
我以為她是想叫亡夫的名字,卻不料她猛然彈起來,委屈大喊了一聲:「娘——」
然後直挺挺倒下,一行眼淚從閉上的眸中滑落進枕畔......
我僵坐,待黃昏的餘暉灑在頭頂,才驚然回神,慢慢湊近床上的女人,將頭靠在她沒有動靜的心口。
淚流滿面。
娘。
18
我接下衛氏這麼大的攤子,連同集結在它身上的榮華、血恨,如同一棵參天大樹上攀附的藤蔓。
若樹沒有本事繼續生長壯大,最後的結果便是被藤蔓吸食絞刀。
我已經是這棵樹的一部分。
退出江湖?
呵。
這種話也只能騙騙七八歲的小孩了。
我知道,周儀此回進關,非同小可。
如今西陲一帶在與沙陀人打仗,可太子到底是生是死,誰也沒拿到準信。
而晉偃雖已進入山谷,陸氏父女肯不肯出山,還是一個問題。
昔年皇帝為抑制豪強,把陸家刀了個血流成河,現在反過來要陸家人替晉氏江山賣力,這可不是丟個皇孫過來哭一哭就成的。
還有,攪混水的三皇子,以及廣闊漠北虎視眈眈的草原各部,他們看著漢人亂成一鍋粥,難保不會生出趁火打劫的心思。
麻煩......
我蹲在灶前,看著各地暗哨送過來的訊息,看完一封便丟進火裡,火越來越大,光影襯得臉色晦暗不明。
忽然,小二緊繃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主家,有客找。」
我沒抬頭,「不是說了,這幾日閉門,不做生意。」
一聲低笑。
「不做生意,就不能來找你了?」
我掀眸。
門口,頭戴風帽的女子遮住大半張臉,露出尖尖下巴,花紋繁複的彎刀半出鞘,抵著小二腰側。
小二面色難看。
我緩緩起身。
屋外,寒風蕭瑟,風捲殘霜。
女子收刀,摘下風帽:「阿妹,別來無恙。
」
19
三年不見,衛聽雲瘦了,黑了,精神卻奕奕,像矯健的豹。
走過來,無聲無息。
盯著我。
我拍拍裙邊的灰,朝警惕的小二擺手:「沒事,自家人,你先走吧。」
小二頷首,關上門。
聽雲看了一眼門,嘲笑:「我早就成為乾孃的棄子了,算什麼自家。」
「虛偽的話就別說了,」聽雲環視一圈,「我女兒呢?你放出我女兒還活著的訊息,不就是想引我入甕。談生意吧,還了我的孩子,我便替你做事。」
我垂眸。
「九阿姊何必如此生分,你的女孩兒便是我的,我的麻煩也會牽連你,各自盡心盡力不好嗎?」
聽雲冷嗤:「我只知道真心換真心,乾孃養我、教我,我為她盡心盡力,可她怎麼對我的?她讓你毀了我的丈夫,偷走我剛出生的女兒,把我在乎的、心愛的通通變成棋子!」
「我就不明白了......」聽雲悲哀道:「一個女嬰能有什麼威脅,值得你們下手。」
我看著她,輕聲:「九阿姊,我們曾經也只是一個女嬰。」
聽雲沉默須臾,搖頭。
「她跟我們不一樣,這世上千千萬萬的女子沒有被家國重視、指望過,所以她們也不必承擔什麼重任,我只要她平安成長為一個溫良的人,就夠了。」
是嗎。
我問:「你是說,在當今豺狼為道、男子做主的世上,你要養出一個不生獠牙和野心的女孩,然後任憑她孤立無援隨時局飄零嗎?」
聽雲深呼吸,板著臉,「她若生長在草原,自然不會如漢家女子那般受禮教束縛,她是自由的!」
自由?
我笑,指著外面,「且不說草原落後野蠻,多少女子嫁人後父死子繼,人生也是由男子做主。
」
「你就先看看外頭的動亂,此番沙陀人若再壯大,勢必要吞併草原各部,九姐夫不是個甘居人下的,屆時打起仗,契骨部能撐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