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本是侯府公子,一朝被貶,人人可欺。
我爹念及往日恩情,主動與他結親,又耗盡人脈送他去邊關立功。
三年後,他凱旋迴京,第一件事,便是當眾撕毀婚書。
「陸家休想挾恩相報,這門親事,本將軍不認!」
「我自有青梅竹馬的表妹,此生只會娶她為妻!」
全京城都在等著看我的笑話。
我吃著葡萄,不屑地翻了個白眼。
三年前,沈昭寧一走,他的好表妹就上趕著給他的好兄弟做妾。
現在,孩子都生倆了。
1
長街上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聲穿透窗紙。
與之相反,茶樓包廂裡,非常安靜。
碧桃站在窗邊,透過窗縫往外瞥了一眼,面色沉沉地收回目光。
窗外越熱鬧,她就越厭煩。
最後乾脆啐了一口,面色鐵青。
「他沈昭寧算個什麼東西!」
「當年要不是老爺,他早餓死在街頭了,現在打了個勝仗就抖起來了?」
「他就是這麼報恩的?當眾退婚,讓全京城看咱們陸家的笑話!」
碧桃越說越氣,轉過頭見我神態自若地吃葡萄,又急了。
「小姐您怎麼一點都不生氣啊!」
我抬起眼,看著她炸毛的樣子,慢悠悠地把手裡的葡萄皮丟進碟子裡。
「生氣的確是有那麼一點。」
「那您還——」
碧桃急得直跺腳,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她跟了我這麼多年,自然全心全意為我著想。
三年前,我就已經及笄。
如今等了沈昭寧三年,成了快過雙十年華的老姑娘。
現在還被當眾退婚,遭人羞辱。
全京城的人會怎麼嘲笑我,那都是明面上擺著的事情。
我伸手從碟子裡又捏了一顆葡萄,丟進嘴裡,慢慢嚼著。
「你想想,這比成婚之後再冒出個誓死要娶的真愛,不是更好嗎?」
碧桃愣住了。
她張著嘴,眼淚還掛在腮幫子上。
「放心,你小姐我沒事。」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整個京城都知道。
今日馬背風光無限的沈昭寧,是我的未婚夫。
三年前,沈家捲入黨爭被抄家奪爵。
沈昭寧的父親在獄中自盡,母親一病不起,很快亡故。
昔日的鎮北侯府一夜之間樹倒猢猻散。
滿京城的故交舊友避之不及,生怕沾上晦氣。
沈昭寧困窘到連副像樣的棺材都置辦不起。
是我爹,受過鎮北侯恩惠的小小太僕寺丞,主動登門。
說什麼看中他的才華人品,相信他一定能東山再起,非要把我許配給他。
又藉著親家的名義,掏空積蓄給沈昭寧的父母辦了後事。
甚至用盡人情人脈,將他塞進了北境軍的斥候營。
沈昭寧前往邊關那天,我爹把寫著我生辰八字的婚書,鄭重地交到他手裡。
「昭寧,等你立功回來,就把婚事辦了。」
沈昭寧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伯父大恩大德,昭寧沒齒難忘。」
「此生若有負陸家,天打雷劈。」
如今他回來了。
帶著赫赫戰功與滿京城少女的傾慕。
還有要與我退婚的訊息。
2
今日是北境大軍班師回朝的日子。
半個時辰前,大軍就已經到達了宣武門十里外的驛站。
而我爹則被皇帝欽點為迎接大軍的使臣,早就等在了那裡。
按照規制,宣讀完聖旨,就該請大軍入城。
我爹也確實這麼做了。
但沈昭寧卻沒動。
他騎著高頭大馬,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爹。
「恭喜陸大人高升。」
「五品太僕寺丞到三品太僕寺卿,又被陛下親點出城迎接大軍。」
「這份恩榮,陸大人可還滿意?」
我爹的臉色變了。
他聽出了這話裡的意思。
半個月前,他剛擢升為太僕寺卿,正三品。
可我爹在太僕寺丞的位置上坐了六年,考績年年優等,早就該動了。
吏部的升遷文書在半年前就遞了上去。
走的是正常流程,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只不過恰好趕在大軍凱旋前夕批覆下來,又恰好被皇帝點了迎接使臣。
於是落在有心人眼裡,就成了「沾了未來女婿的光」。
「沈將軍——」
「陸大人不必解釋。」
沈昭寧抬起手,打斷了他。
「沈某在邊關拼刀,刀尖上舔血,為的是保家衛國,不是為的攀附誰家。」
「但沈某心裡清楚,有些人當初施以援手,圖的也不過是日後回報。」
「如今沈某功成名就,陸大人也步步高昇,陸家的恩情,沈某也算是還完了。」
「你——」
我爹的臉漲得通紅。
一同隨行的文武大臣鴉雀無聲。
我爹站在原地,手指攥著聖旨,指節泛白。
「沈某還有件事要當著諸位大人的面說清楚。」
沈昭寧翻身??馬,他站在我爹面前,身形高出大半個頭。
「沈某心有所屬,是沈某的表妹柳氏。」
這話一齣,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嗡鳴。
「當年沈家落難,表妹不離不棄,沈某心中感念,曾立誓有朝一日定當十里紅妝娶她為妻。」
「如今沈某以軍功立身,也算有了兌現承諾的資格。」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我爹臉上。
「至於陸家——」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那張紙我爹太熟悉了。
三年前,他親手寫的婚書。
沈昭寧雙手捏住婚書的兩端。
「陸家不過挾恩相報,這門親事,本將軍不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