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翠羽初遇
翠羽在燭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像一泓深不見底的湖水。葉青鸞用鑷子夾起一根羽毛,輕輕放在銀胎上,指尖的溫度讓膠液緩緩融化,羽毛服帖地嵌進紋路里。這是最後一道工序,一支點翠蝴蝶簪即將完成。
“姑娘的手藝越發精進了。”老掌櫃在一旁讚歎,“這蝴蝶的翅膀,活像要飛起來似的。”
葉青鸞沒有抬頭,只是用剪子修去多餘的羽梗。十五年來,她每天都要重複這個動作上千次,每一根翠羽都要經過選羽、漂洗、修剪、鑲嵌四道工序,錯一步就前功盡棄。就像復仇一樣,必須萬無一失。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打溼了京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這間小小的“青鸞閣”藏在巷弄深處,卻是達官貴人們趨之若鶩的地方。因為全天下,只有葉青鸞能用最普通的翠羽做出驚為天人的首飾。
“聽說宮裡來人了。”老掌櫃壓低聲音,“指名要見你。”
鑷子微微一頓,在蝴蝶翅膀上留下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劃痕。葉青鸞放下工具,用絲帕擦了擦手。該來的總會來,從她三年前在京城嶄露頭角開始,就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
門被推開,雨氣隨著一個白色身影湧入。來人收起了油紙傘,露出一張溫潤如玉的臉。他穿著普通的青色長衫,卻難掩通身的貴氣,像是把月光披在了身上。
“在下蕭庭雪,奉貴妃娘娘之命,請葉姑娘入宮製作點翠頭面。”他的聲音很好聽,像春日的溪水,“聽聞姑娘能用十二種翠羽配色,做出會隨光線變幻的蝴蝶。”
葉青鸞看著他遞過來的令牌,鎏金的“御”字刺痛了她的眼睛。十五年前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令牌,帶走了她全家七十二口人的性命。
“民女粗鄙,恐怕難當大任。”她垂下眼簾,藏住眼底的恨意。
“葉姑娘過謙了。”蕭庭雪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她正在製作的蝴蝶簪上,“這蝶翅的漸變,從深藍到淺青,再到近乎透明的月白,堪稱鬼斧神工。貴妃娘娘見了,必定歡喜。”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蝴蝶的翅膀,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臉。葉青鸞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食指上有一道細小的疤痕,像是被什麼利器劃傷過。
“工錢不是問題。”蕭庭雪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這是定金,事成之後另有重賞。”
葉青鸞看著那張面值千兩的銀票,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冷笑。一千兩,買她葉家七十二口人的性命,真是好價錢。
“三日後,民女自會入宮。”她接過銀票,指尖故意擦過他的掌心,感覺到對方微微一顫。
蕭庭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尋找什麼。葉青鸞知道他在看什麼——她左眉尾那顆小小的紅痣,葉家女兒特有的標記。但十五年過去了,當年的小女孩已經長成了大姑娘,除非是特別熟悉的人,否則很難認出來。
“葉姑娘的師父是...”蕭庭雪突然問道。
“家師姓林,早些年已經仙逝了。”葉青鸞面不改色地撒謊。她的師父確實姓林,不過不是仙逝,是被斬首示眾的。就在葉家滿門抄斬後的第三天,罪名是“包庇欽犯”。
雨停了,一縷陽光從雲層中漏下來,照在蝴蝶簪上。那些翠羽立刻活了過來,隨著光線的變化呈現出不同的色澤,像是把一整片天空都裝進了小小的蝴蝶裡。
蕭庭雪看得入神,“傳說真正的點翠大師,能讓羽毛記住翠鳥生前的最後一縷魂魄。葉姑娘可相信這種說法?”
“信與不信,又有什麼區別呢?”葉青鸞將蝴蝶簪放進錦盒,“羽毛就是羽毛,死了就是死了,再美的技藝也換不回生命。”
她的話裡有話,但蕭庭雪只是笑了笑,“三日後卯時,宮門處會有人接應。葉姑娘只需帶上工具即可,材料宮裡已經備下了。”
“民女明白。”葉青鸞福了福身,送他到店門口。看著他撐開油紙傘的背影,她忽然問道,“蕭大人可知道,做一支真正的點翠簪,需要多少根翠羽?”
蕭庭雪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七十二根。”
葉青鸞的呼吸一滯。七十二,正好是她葉家死去的人數。
“蕭大人說錯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是七十三根。多出來的那一根,是用來記住仇恨的。”
蕭庭雪終於轉過身來,雨後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像是透明的一般。他的目光深邃如墨,“那葉姑娘可知道,仇恨是會生根發芽的?就像這些翠羽,一旦鑲嵌進去,就再也取不出來了。”
兩人隔著雨後的空氣對視,一個笑得溫柔,一個笑得冰冷。只有那支蝴蝶簪靜靜地躺在錦盒裡,翅膀上的翠羽在光線下變幻著顏色,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蕭庭雪走後,葉青鸞回到工作臺,從暗格裡取出一支髮簪。那是一支裂開的翠羽髮簪,十五年前母親親手為她戴上的最後一件首飾。簪頭的鳳凰已經斷裂,只剩下半隻翅膀,卻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她用指腹輕輕撫過那道裂痕,就像撫過心頭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三日後入宮,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十五年。
夜幕降臨,青鸞閣的燈火依然亮著。葉青鸞坐在窗前,一針一線地縫製著入宮要穿的衣裳。每一針都像是縫進了她的恨意,每一線都像是纏住了她的心。
老掌櫃送來宵夜,是一碗桂花酒釀。葉青鸞接過,卻只是看著酒面上倒映的自己的臉。那張臉很美,美得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仙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張臉下面藏著多少血與淚。
“姑娘,真的要入宮嗎?”老掌櫃擔憂地問,“那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葉青鸞吹了吹酒釀上的熱氣,“掌櫃的可知道,這宮裡啊,住著一隻真正的鳳凰。”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只是這隻鳳凰的翅膀,是用我葉家人的血染紅的。”
窗外的月亮很圓,照得那些翠羽閃閃發亮。葉青鸞將那支裂開的鳳凰簪戴在髮間,鏡中的女子立刻變得凌厲起來。明天開始,她就要為這場準備了十五年的復仇拉開序幕。
而此時的皇宮深處,蕭庭雪站在御花園的聽雨軒裡,看著手中的一幅畫。畫上的女子只有十歲,左眉尾有一顆小小的紅痣,懷裡抱著一隻翠羽做的鳳凰風箏。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畫中人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葉青鸞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
“你終於來了。”他對著畫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期待,也帶著恐懼,“只是不知道,你還記得我嗎?”
夜風吹過,畫紙輕輕顫動,像是回應,又像是在嘆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