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_第2章 十二年
十二年,三十七場勝仗,六十萬多條人命。
他靠著這些戰功,從一個普通的侯爵,一路升到了鎮國大將軍,封邑萬戶,權傾朝野。
而我呢?
我依舊被關在地窖裡。
鐵鏈依舊穿過我的骨頭。
身上的傷好了又爛,爛了又好。
他從不給我吃藥,也從不讓人給我清洗傷口。
因為沒必要。
反正我死了會重生,重生後所有傷疤都會消失。
他只在乎我能不能在戰場上發揮最大的作用。
至於我疼不疼,怕不怕,難不難受……
關他什麼事?
4
地窖裡除了我,還關著其他怪物。
左邊是一頭白澤,能通曉萬物,知過去未來。
它被關進來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了。
鎮南侯用鐵鉤穿過它的舌頭,把它吊在房樑上,逼它說出未來的戰事。
右邊是一隻九尾狐,能魅惑人心,操控意志。
鎮南侯用銀針封住她的九條尾巴,每天只給她一碗水,逼她去迷惑敵將。
最裡面是一隻囚牛,能奏天地之音,以樂刀人。
鎮南侯挖了它的眼睛,割了它的耳朵,把它泡在酒缸裡,需要的時候就揪出來,讓它彈奏一曲。
我們都是上古神獸的後裔。
都是被鎮南侯用各種手段抓來的。
都被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窖裡。
白澤在這裡待的時間最久。
它說它已經被關了三十年了。
「小丫頭,你知道我為什麼還能活著嗎?」
有一天,它突然開口跟我說話。
它的舌頭被鐵鉤穿過,說話含混不清,但我還是聽懂了。
「因為你還有用?」我說。
「不對。」白澤搖了搖頭,「是因為他想讓我活著,看我痛苦。」
「他想讓我每天都在後悔,後悔當初為什麼要幫他。
」
白澤告訴我,三十年前,鎮南侯還只是一個普通的校尉。
有一天他在山裡迷了路,遇到了正在溪邊喝水的白澤。
白澤見他可憐,告訴他出山的路,還告訴他哪裡有叛軍的埋伏。
他靠著白澤的情報,打了勝仗,升了官。
後來他又來找白澤,問它更多的情報。
白澤不肯說,他就用鐵鏈套住它的脖子,把它拖了回來。
「他恨我。」白澤說,「他恨我不肯主動幫他,恨我必須用鐵鏈鎖著才肯開口,恨我明明知道一切,卻從不告訴他最想要的那個答案。」
「他最想要什麼?」我問。
「長生。」白澤說,「他想長生不老,想永遠當他的鎮國大將軍。」
「可是他不知道,長生是要付出代價的。」
白澤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悲憫。
「小丫頭,你很快也會知道這個代價的。」
5
鎮南侯要娶平妻的訊息,是府裡的丫鬟傳進來的。
她們送泔水的時候,總會在地窖口聊幾句閒話。
「聽說了嗎?侯爺要娶尚書府的千金當平妻了。」
「可不是嘛,夫人氣得摔了好幾個花瓶,說侯爺忘恩負義,當年要不是她孃家出錢出力,侯爺哪有今天。」
「噓,小聲點,別讓夫人聽見。」
「怕什麼,夫人現在哪有心思管我們,她正忙著給侯爺準備婚宴呢。」
「聽說婚宴要辦三天三夜,請的都是朝中大臣,連太子殿下都要來。」
「那得準備多少菜啊?」
「夫人說了,要請京城最好的廚子,做最體面的席面。」
「對了,夫人還特意吩咐,讓侯爺把地窖裡那個小怪物宰了,說要用她的心頭肉做一道羹,給賓客們嚐嚐鮮。」
「真的假的?那也太殘忍了吧。
」
「殘忍什麼?她就是個怪物,又不是人。你沒聽說過嗎?她體內流著相柳的血,吃了她的肉能延年益壽呢。」
「哎呀,那我也想吃一口。」
「做夢吧你,那是給貴人吃的。」
兩個丫鬟嘻嘻哈哈地走了。
我靠在牆上,聽著她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心裡很平靜。
十二年,我早就習慣了。
習慣了被當成怪物,習慣了被當成工具,習慣了被當成食材。
唯一讓我難受的是,她們說「她就是個怪物,又不是人」。
是啊,我不是人。
可我以前也是人啊。
我也會哭,會笑,會疼,會害怕。
只是沒人記得了。
6
鎮南侯是晚上來的。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錦袍,腰間掛著一塊羊脂白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渾身上下散發著上等龍涎香的味道。
「小怪物,本侯要娶平妻了。」
他蹲在我面前,笑瞇瞇地看著我。
十二年過去,他從一個壯年漢子變成了一個鬢角斑白的中年人,可他那雙眼睛從來沒變過。
陰鷙、冷酷、貪婪。
「夫人說婚宴上缺一道主菜,本侯想了想,府裡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左右轉了轉。
「你這小怪物雖然長得醜了點,但勝在體內流著相柳的血。你知道相柳的心頭肉有多珍貴嗎?」
「上古凶神,吞天噬地,吃了它的肉,不說長生不老,延壽百年總是有的。」
「本侯這些年待你不薄,也該你報答了。」
他鬆開手,站起身來。
「明天午時,廚子會來取你的心頭肉。」
「本侯特意吩咐過了,不會讓你死得太快,畢竟活著取出來的肉才最鮮美。」
「你放心,取完肉後,本侯會給你一個痛快的。
」
他轉身要走。
我抬起頭,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
「好啊。」
他愣住了。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