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何處金屋可藏嬌_第三章 沈疏放正坐在榻上

沈疏放正坐在榻上,給斜倚在懷裡的季如茵喂安胎藥。季如茵嬌滴滴的,一會要吃蜜糕,一會要親親,一會要皇帝給念話本子哄睡。

白日宣淫!

我恨恨地畫圈圈唸叨著。

不一會,好歹是把貴妃哄睡了,沈疏放起駕往議政殿去。桌上擺放這一疊高高的奏摺,最上面的那封奏摺封皮是蔥綠色,鑲著金邊。

我突然記起來,那是——《長門賦》。

我死之前一個月,特意奉黃金五百斤,請當世名手司馬相公操刀作的思君之賦。

死前我曾想用此方法見他一面,奈何宮門重重封鎖,這賦,竟遲到了一個月之久。

「忽寢寐而夢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覺而無見兮,魂迋迋若有亡。眾雞鳴而愁予兮,起視月之精光。觀眾星之行列兮,畢昴出於東方。望中庭之藹藹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歲兮,懷鬱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復明。妾人竊自悲兮,究年歲而不敢忘。」

自十二歲嫁給沈疏放,少年夫妻的歡樂與真心、兩小無猜和相互依賴,都似飛鴻踏雪泥,淹沒在一次次猜忌和利用中。唯有自悲感傷,年年歲歲,永不相忘。

我浮在帝王的身後,暗自點評文章:寫得真好,情真意切。可惜,人都沒了。

當年金屋在,今已空悠悠。

5

夜色深深,昏黃的燭光搖搖曳曳,襯得沈疏放格外好看。他生了一雙鳳眼,尾睫纖長,此刻黑眸格外深沉,若有所思。

忽地,他起身向外走去,一陣吸引力牽扯著我跟上。他像一道幽靈,沿著硃紅色的宮牆慢慢地走著,兩旁的建築越發稀少破敗,越走越蕭瑟。這路線——

隱約是通往長門宮的!

初春夜寒意料峭,硃紅的宮牆上滿是塗料剝落的痕跡,透露出一股腐敗的味道。

沈疏放好像十分疲倦,就像一座雕塑似的立在屋簷的陰影裡,許久都沒有動靜。

「嬌嬌——」一聲低不可聞的呢喃隨風而逝。

饒我一個鬼耳目清明,都差點懷疑人生,這是在唸叨我嗎?

沈疏放,你何不進殿瞧瞧呢?殿內有驚喜噢。

我狐疑地盯著他,只見他往日深不見底的黑眸裡閃過一絲迷惘和思念,緊鎖的雙眉間露出屬於少年的柔軟神色。

「——嬌嬌,我知道你怪我,我很想你。」

我心裡再無波瀾,反而帶著一絲快意,不急,等等你就會見到我了。

乞巧節,那是我和沈疏放互許終身的日子。

有道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當年情濃時,沈疏放曾摟著我許諾:嬌嬌,朕剛登基,興許會很忙,但以後每年的乞巧節,朕都記著帶你出宮去驪水邊賞燈。這份諾言一直持續到我被打入冷宮,也不曉得負心男記不記得這日子。

總之,人都死了,不重要了。

我在樑上剔著牙,悠悠閒閒。

被這結界困住約莫有一個月時間,唯一娛樂是圍觀皇帝陛下日常起居、接見外臣、寵幸妃嬪。從早晨日出,到夜裡萬籟俱寂,沈疏放一直筆耕不輟,忙忙碌碌。

當皇帝真是辛苦!

我一個鬼都看累了,不時還要閉目養神休息片刻。

正在我恍惚時,沈疏放一臉肅穆,看起來滿懷心事,他走進御書房多寶閣,熟練地轉動其中一件青瓷釉花瓶,隨著花瓶底座被擰動——一間暗格被開啟。

我一個欺身跟上。他眉頭緊蹙,從暗格裡抽出一封信,那啟封開啟的短短幾秒,好像經歷了許久。

那是錦衣衛調查的密信,短短幾行字,卻揭開了塵封多年的往事——

元啟二年,沈疏放剛登基不久,匈奴擄掠燒殺,邊境重燃戰火,大梁與匈奴這一仗,攸關國本,勢必要滅匈奴威風,故內廷決議要合縱連橫,先殺冒頓,再擁立其二弟金雀兒單于上位,以和親之法保大梁邊境安寧。

輔國將軍府作為這一戰的核心,是沈疏放依仗所在。可往日烈火烹油,繁花似錦,將軍府早已引來朝中勢力的忌憚,據錦衣衛調查,我大哥深入草原追擊那一仗,是軍中先遣部隊混入了奸細,探路後給追擊部隊指了錯誤方向,高原上氣候變幻莫測,在遇到寒流後減員嚴重,氣勢銳減,被匈奴埋伏騎兵給逼入了絕境!

我忽然從後背升騰起一片寒意,眼眶卻反而熱了起來,伸出手指摸摸臉頰:一滴、兩滴……我心痛不已,但對沈疏放的恨絲毫未減。畢竟,錦衣衛可以繼續追查下去,可信的最後,大大的皇帝硃批寫著:暫停調查。

6

許是內疚作祟,乞巧節這一日,皇帝久違地一個人待在御書房批奏摺,未翻任何嬪妃的綠頭牌,連寵冠後宮的婉妃季如茵送蓮子羹來,都吃了閉門羹。

傍晚時分,宮裡小太監養給主子逗趣的鴿群忽然開始咕咕直叫,王昭儀養的哈巴狗兒抖得像個篩子,連脖子上的狗毛都豎了起來,太后宮裡的御貓發出淒厲可怖的叫聲,一直鬧到入夜,攪得人不得安寧。

丑時,整個京都的地面開始抖動,空中如地雷轟鳴,地下如萬馬奔騰。

一場地震突如其來!

但好在,強度不算太大,京中百姓的房屋除了建得特別高大的,有些裂痕,一些土坯茅草房子受損嚴重,人員、財產倒並未有太大損失。

沈疏放自幼習武,反應敏捷迅速,披上外衣三兩步狂奔出殿,直奔太后的慈寧宮去了。

大梁以孝道為尊,太后雖非其親母,卻在其登基一事中出了大力,地震一來,無論如何也要第一時間擺駕慈寧宮。

所幸,太后素來患有頭疾,夜裡睡眠極淺。地震初來,老太太便驚醒了,招呼著慈寧宮眾人跑了出來,慈寧宮毫髮未損。

沈疏放鬆了口氣。

待到天明,各宮裡開始上上下下清點損失,傷員共計十二人,都是那睡得沉的人,沒聽著叫喊,被掉下來的屋樑砸個正著,總之無人身亡。

我雙手抱胸,無聊地圍觀慌亂的宮人。

工部鑄造局李侍郎來回話的時候,語氣頗為自豪,句句都是對房屋建造質量優越的自誇。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