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春山_第6章 皇上看着我
」
皇上看著我,良久,低低笑出了聲。
我卻聽得毛骨悚然。
「沈黎,你還是這般伶牙俐齒,起來吧。」
我起身,對上一雙眼。
那雙眼竟罕見地浮現出一絲類似於少年時的卑微。
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我的臉頰,卻最終停在半空,聲音低啞而真切:
「阿黎,大局已定,逆賊已除。朕的江山坐穩了。
此一役,一半的功勞在你。朕似兒時一樣,滿足你三個願望可好?
如果你……想回到朕身邊,也可以。」
那一瞬間,看著他眼底倒映出的狼狽的我。
我的心跳空了兩拍。
可我嗅到他龍袍上終年不散的龍涎香。
他是帝王,先是帝王,才是當初的少年。
他此時的深情或許是真的,可他收回權柄後的猜忌,也定會是真的。
「皇上」
我後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禮。
「臣女肝腦塗地為的是大錦的江山,為的是臣女的父兄。臣女已為人婦,不敢妄求恩寵,不求高位,不求榮華,只求……」
他的手僵在空中,聲音冷了半分:「你說。」
那一日,我一求皇上應允,準我父兄卸下官職,告老還鄉。
二求皇上下旨準我與顧雲廷和離,除卻九族牽扯。
我走出宮門時,北風颳得臉生疼。
我回首時,偌大殿宇下,只孤孤單單立著一個人,久久不曾回神。
18
拿到和離書的第三天,顧家的天就徹底塌了。
貪贓枉法,意圖謀逆。
顧家被判處夷三族。
行刑那天,我避開了所有人,獨自站在城樓遠望。
顧雲廷死有餘辜,且他早已瘋癲,死對他來說或許是種解脫。
可顧家那些旁支親族,那些還在襁褓中牙牙學語的孩子,那些只見過我幾面、怯生生喊我嫂嫂的少女,他們什麼都不懂,卻要在這皇權更迭中,為顧雲廷的野心殉葬。
這就是我當年不願入宮的原因。
皇權之下,人命如草芥。
我看著那一輛輛囚車遠去,心中沒有大仇得報的秘?感,只有一陣陣刺骨的寒涼。
我求過了,我的第三個願望,便是為顧家旁支所求。
而他看著我,極輕蔑地一笑:
「阿黎,文武諸臣,忠心者寡,騎牆者眾,另有悖逆者,包藏禍心,朕日日如履薄冰。此番正是刀一儆百的好機會。給悖逆者以震懾,給漠視者以訓誡。」
我緊緊閉上眼睛,我盡力了。
我保住了沈家,卻也親手將數百無辜的顧家人推向深淵。
19
父兄歸家那天,久久看著我,長嘆一聲:
「阿黎,這京城的風太髒,跟爹回邊關吧。那裡雖苦,可抬頭能看見最乾淨的月亮。」
我含淚點頭。
大雪封城的日子終於過去了,沈家平冤昭雪。
皇上的旨意下得極快,像是迫不及待要為這場權力的博弈畫上句號。
「沈將軍戍邊平亂,此不世之功也。朕今特進封爾為定遠王,授太師銜,賜江楓郡為湯沐之邑,食實封一萬戶……朕知將軍鞍馬勞頓,不忍更以軍務相煩,著即日繳還兵符,歸藩休養,山河與共,永為屏翰。」
我站在將軍府的庭院裡,看著內侍官恭敬地遞上王爵印信。
父親被封為異姓王,領地卻劃在了極北的荒寒之地,與京城隔著千山萬水。
我心裡清楚,這是皇上的恩賜,更是他的忌憚。
他以此昭告天下他重情重義,卻也以此將沈家的兵鋒遠遠地放逐出權力中心。
帝王心術,賞與罰,從來都是一枚銅錢的兩面。
而這正是我想要的,我的以退為進,奏效了。
「阿黎,聖心難測。」
父親接過印信,蒼老的臉上沒有一絲喜色,反而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
「這一去,怕是此生再難回京了,北方苦寒,爹怕你……」
我走上前,從袖中取出一疊厚厚的銀票,塞進父親寬大的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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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咱們不回來了,有銀子,苦寒又何懼。」
我狡黠地眨了眨眼。
我爹愣了,數著那厚得壓手的銀票,原本凝重的神色化作一聲長嘆,隨即搖頭苦笑:
「你這丫頭……顧雲庭的家底子怕是被你掏空了吧?這數目,比爹這輩子的軍餉還多啊。」
那時自然,他負我,我便要他的命,收他的錢。
從此山高路遠,策馬揚鞭。
前塵舊夢,皆作笑談!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