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風回雪_第3章 那時人人都不信
」
那時人人都不信。
青梅竹馬、日久生情,都比不上第一眼的鐘情。
回神時。
我已經低了頭,回了幾句恭維的話。
裴昭儀笑笑,不再多說。
她開始跟我學舞。
雖是師生,但她地位高我許多,她說什麼便是什麼。她起了興致,我便陪著跳半日;她時時嫌累,我便只用待一個時辰就能回去。
在宮道上走久了,偶爾也會撞上貴人的儀仗。
陛下與貴妃同乘轎輦。
兩邊宮女執扇。
清雋的帝王身著華服,端坐上首。偶爾含著笑,微微低頭,去遷就貴妃,聽她說話。
只匆匆一瞥,我極快地收回目光,比雲柳更早地伏跪在側,低垂眉眼。
許是方才在說國事,不容為外人聽。
轎輦近時,貴妃緘口不言。
只有一道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頭頂。
謝望之指節輕叩扶手,嗓音清冷,信口詢問。
「那是誰?」
「看穿著,不似宮女。」
他頓了一下。
似乎在等著我抬頭,主動回話。
我抿著唇,手心汗津津的,紋絲未動。
雲柳恭謹道。
「是來教裴昭儀習舞的舞姬,正要出宮。」
謝望之含糊地應了一聲,收回目光,不甚在意。
6
一月時間,裴昭儀學會了這支舞,跳得極好。
西北捷報頻傳。
陛下聖心大悅,也終於得了閒,去看那些被冷落已久的美人。
貴妃端莊賢淑,勸他雨露均霑。
於是,按照位份,裴昭儀是第四個。
謝望之來時是傍晚。
裴昭儀也執意將我留下。
要我再看過她的動作、神態,確保樣樣都好。
她的衣裙與首飾也是我挑的。
我瞭解謝望之的喜好。
金烏將墜,她在院落裡的紫藤花架前起舞,翩翩的衣袂恰接住了最後一絲餘暉。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這一幕,盡數落進謝望之眼裡。
我同雲柳默默退了出去。
未曾想,沒過多時,裴昭儀便召我進去。
只我一人。
燈火昏黃,照得人輪廓迷濛。
她看上去高興極了,半是撒嬌半是傾慕地與謝望之說話,語氣溫軟。
「臣妾這支舞,就是她教的。」
「現在,人叫來了,陛下要怎麼賞?」
謝望之慵懶地靠著扶手,左手支著下頜,右手握著酒盞。
他看向我。
「先抬頭。」
我僵硬又遲緩地仰首。
目光相觸。
謝望之像是突然認真起來,望進我的眼裡,久久不言。
我低眉,不著痕跡地撫了一下耳後。
繫帶牢固,面紗沒有掉。
許久之後,他才開口,聲音裡摻雜著一絲喑啞。
「她既合你的心意,不若脫了樂籍,留在你這邊伺候。」
頭一回。
謝望之開口留人。
裴昭儀再遲鈍,也要明白了。
她咬住唇,萬分不情願地沉默著,遲遲不肯說話。
僵持不下。
謝望之見她臉色難看,倒先鬆了口。
「罷了。」
「賞黃金百兩,退下吧。」
我心中忐忑,謝恩離去。
第二日。
雲柳來給我帶了話。
往後不用再入宮了。
那時我正準備排練,周圍人以為我得罪了裴昭儀,皆笑了。
「原以為,沈意和命好,一再有機遇。」
「現在看來,送上門的好事,她樣樣都能搞砸。」
雲柳本已離去。
又折回來,鄭重其事地對我說。
「昭儀說,沈姑娘很好,細心謹慎。」
「只不過她已學會,暫時沒有沈姑娘的用武之地了。」
咬字清晰,音量也足夠讓眾人聽見。
我心頭觸動,重生多日,第一回有了淚意。
「多謝。」
7
沒了宮中差事,我日日留在教坊練舞。
前世,我自恃舞技超群,傲氣太過,說話口無遮攔,得罪了不少人。
後來深宮十年,為了討謝望之的歡心,性子倒磨平了。
現在,旁人嘲諷我,我只當聽不見。
若有人請教,我也必傾囊相授。
人人都說我轉了性。
但一來二去,倒也願意與我在一處,不再落井下石了。
將軍打了勝仗,不日就要回京。
教坊要排一支「破陣曲」。
慶功宴之前,我收到了兄長遞進來的信。
我的兄長沈照和,在軍營摸爬滾打七八年,此戰做了副將,大敗敵軍。他有執念,自己十多歲時,幼妹被強徵走,入了賤籍。好不容易進京,他滿身軍功,只求妹妹脫籍。
信上說。
他回京當日,便見了陛下。
而陛下也已同意,只待慶功宴那晚頒下詔令。
我攥著信紙,幾乎要喜極而泣。
是以,獻舞當夜,我緊張得氣息都不穩,只能將領舞的位置讓了出去。
也巧。
跳《破陣曲》時,人人都要戴著面具。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笙歌曼舞。
一曲舞畢。
謝望之開口,要兩個人留下。
一個是領舞。
另一個,是沈中郎將失散多年的妹妹。
兄長跪在御前,將我拉至身後,說了一番肺腑之言。
謝望之乾脆地下口諭,讓我脫了籍。
兄長聲音洪亮,蓋過了我謝恩的聲音。
謝望之撐著下頜,目光落在另一人身上。
他有些醉意了,眸光瀲灩,說話時也很溫柔。
「你今夜跳得很好。」
「把面具摘了,朕問你……」
領舞歡喜不盡,掀起面具,露出一張楚楚動人的臉。
她生得也很好看。
今夜燈火煌煌,美人含羞帶怯,更是風情不盡。
可謝望之只是頓了一下,斂去笑意。
他聲音漸漸平靜下來,無波無瀾。
「朕問你,想要什麼賞賜?」
8
夜宴之後,我換下了舞衣,沒再回教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