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風回雪_第2章 他發了好大一通火
他發了好大一通火,扯下了我剛懸掛在簷下的宮燈,摔在了角落。
「沈意和,」他叫了我的名字,冷冷地扯了一下唇角,「你知道御史是怎麼說的嗎?說你驕奢,說朕昏聵。」
「生辰年年都有,非得如此籌辦,讓朕為難嗎?」
我看著殘破的宮燈,一時哽咽。
沒有。
我知道,與我這樣出身樂籍的人長相廝守,讓他很難辦。
皇帝的家事並非家事,是國事。
這盞燈,是我熬了幾個日夜,自己做的,算不得鋪張。
我挽起衣袖。
露出被竹篾劃傷的雙手。
「燈是我自己做的,」我說話時,淚忍不住從臉頰滾落,「並沒有想落人話柄。」
謝望之靜了一瞬,難掩愧疚,將我摟入懷裡。
「對不起,我今日……沒有控制住。」
他的一滴淚滾下來,落在我的後頸,微微發燙。
很久之後。
我才知道。
那是為虞歲晚落的淚。
他們本該是明君賢后。
5
我得寵的第十年。
膝下已有一雙兒女。
他們玉雪可愛,讓太后難得心軟,少挑了幾次我的錯處。
也是這一年。
謝望之順著朝臣的意思,立了皇后。
那人是虞歲晚一母同胞的幼妹。
她年紀雖輕,卻沉穩莊重,掌控六宮,讓所有人心服口服。
除卻我。
皇后恨我。
她將長姐的死算在了我頭上。
謝望之並不愛她,也鮮少看她,還是將我的孩子抱給她養。
床笫之間,我難得求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只是攥住我的手,落下吻。
「兩個孩子,還是由皇后教養更好。」
我難忍淚水。
才知道。
即使這些年,我盡力在學。
謝望之也從未看得起我。
我是孩子的生母。
卻不配做公主與皇子的母親。
歲末,半個江山都下了大雪,一月不絕。各地有起義,藩王藉機起兵。謝望之下了罪己詔,還設壇祭祀。
他焦頭爛額的時候,皇后單獨召見了我,一條一條,細數我的罪狀。
有一年,謝望之意圖遷都金陵,老臣阻撓,說因我愛吃鰣魚,他才會動了如此心思,是妖妃蠱惑。
有一年,我還沒有孩子,謝望之也執意不選秀,有個忠臣觸柱死諫,險些喪命。
……
其實都不是我的錯。
只是有時候,面對重重阻礙。
謝望之也會後悔。
也會說。
「為了你拋下晚晚,捨去賢名,似乎並不值當。」
我聽著罪證,臉頰被北風吹著,又冷又疼,神情也在發木。
皇后瞞著謝望之,命人給我灌下鴆酒,輕飄飄地說:
「為平息民怨,貴妃以死謝罪。」
彌留之際。
我掙扎著去見謝望之最後一面。
他摟著我漸漸無力的身子,埋頭在我的頸窩,喉頭哽咽,幾近失聲。
「貴妃,朕獨寵你十年,連著你的兄長加官晉爵,已自問無愧於你。」
「來世,莫要再見。」
一點淚模糊了視線。
死前那點昏黃的燭光像一輪月,在眼前模糊、放大,又清晰。
我的指尖停在光滑的銅鏡上。
朱唇素齒,翠彩蛾眉。
是十六歲的我,今生的我。
面對著嬤嬤的錯愕與惋惜。
「有人推了我。是人禍,」我的聲音輕下去,「但……焉知非福。」
4
回教坊時,天色很晚了。
我走得很慢,在後面聽大家說閒話。
夜宴後,謝望之頒下了前世不曾得見天日的聖旨。
冊封虞歲晚為貴妃,掌管鳳印。
人人都以為。
待她有了子嗣,就要被封皇后了。
那是我上輩子近在咫尺,又始終觸碰不到的位置。
這一夜。
有個幸運的舞姬被謝望之賜婚,得到特赦。
提及未曾獻舞的我。
有人投來眼神,或憐憫,或嬉笑。
我靜靜地聽著,無動於衷。
其實,這次的機會錯失了,還會再有的。
上一世,失散已久的兄長隨將軍凱旋,也曾拿著軍功,只為換我特赦脫籍,隨他回鄉。
如今算來,只要等三個月了。
謝望之寬仁。
他今生不曾見過我。
也沒理由不答應。
5
我腿傷未愈,恰好藉此機會,歇了半月。
新皇登基,宴樂很多。
也一次次錯過。
半月間,宮中選秀,進了一批新人。
不同於前世。
謝望之似乎並不重欲,忙於政務,時常有半個月都不踏足後宮。
我本不該知道這麼多的。
是有一日。
裴昭儀的宮女雲柳私下裡來見了我。
她道。
「陛下似乎並無偏愛,只有一回,看《霓裳羽衣曲》時,多抬眸幾次。」
「娘娘想要學這支舞,已上奏貴妃,得了准許。」
「教坊使說,這舞跳得最好的,並非那日的領舞,而是沈姑娘。」
「故而差我來請沈姑娘入宮一趟。」
話雖為「請」,但語氣果決,不容置喙。
更何況我與宮妃地位懸殊。
我拒絕不得。
次日隨雲柳入後宮時,前世那場綿延的雨已經停歇。朱牆之外,碧空如洗,柳色青青。
我戴上面紗。
裴昭儀見了我,滿意我的本分,掩面而笑。
「陛下何等容色沒見過,倒不至於要你如此謹慎。」
話說到此,她聲音漸漸低下去,摻雜了一絲落寞。
「若陛下真耽於美色,我們也不必煩心了。」
其實前世,太后也好奇過。
謝望之執意封我為貴妃的時候,她發了場火,尋來了幾個傾國傾城的美人,逼問謝望之。
「天下美人如雲,何必要捧著一個舞姬?」
謝望之看都沒有看。
「只有她,兒臣一眼認定,此生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