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風回雪_第4章 戴上幕籬之前
戴上幕籬之前,兄長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
「我想過很多次,妹妹長大會是什麼模樣。」
「沒想到,」他笑了一下,「與我很像。」
我和兄長,分開看其實不太像。
上一世,湊到一處了,才會有人驚覺。
妖豔的寵妃與如玉的將軍,五官竟何其相似。
兄長曾經入贅給了鰥居多年的長公主。
讓太后又發了場脾氣。
「沈家的人到底有什麼妖術?禍害了我的兒子不夠,又來禍害我的女兒。」
到後來,我的孩子被太后捧在手心,日日唸叨。
太后才有些理解。
「雖與他們母親生得一樣,但竟不讓人討厭。」
「看久了,竟有別樣的感覺。」
想到孩子,我又有些黯然。
兄長看著我的臉色,嘆息一聲。
「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微涼的夜風拂過髮梢,我靜了一瞬。
過得好嗎?
錦衣玉食的日子也是一直有的。只是枕邊人嫌我愚笨鄙薄,天下人恨我妖妃禍國。被賜死的那天,人人拍手稱快。
可我那時也不過二十六歲。
雖聲名狼藉,也曾竭力讀書,也曾知道上行下效,過一次生辰,只親手為自己做了一盞燈,而已。
「很好,」我說,「鈿頭銀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汙。恰是最風光的年歲,又有兄長接我,做了將軍妹妹。」
我將手放進他的掌中。
他將我拉上馬車,不疑有他,笑意朗然。
「那便好。」
「書竟讀得比你兄長還多,說話文縐縐的。」
這夜很寧靜。
我靠著馬車壁,看外面的月亮。
天上人間,都恰有風。
薄雲散開,幕籬的白紗被往腦後吹去,像雲鬢之後一片白霧。澄明的月色照在臉上。
一切清晰明亮。
倉皇扯住白紗時,我也看見了。
天子站在白玉階上。
不遠不近地俯瞰。
恰恰收入眼底。
9
馬車轔轔駛向府邸。
我撫摸著心口,心狂跳不止。
「我想回鄉了。」
其實我不記得故土的樣子了,只知道在江南,離京城千里,山高水遠。
兄長想了想。
「晚些天吧。我近日正忙,怕是陪不了你。」
我道。
「我一個人也可以。」
他偏過頭來看我,微微傾身,語氣極其認真與無奈。
「你一個人,要我這個做兄長的如何放心呢?」
我嘆了口氣。
兄長給我留了一個很大的院落,挖了池塘,栽了柳樹,造了假山,正似江南園林。
「好了,你在這睹物思鄉吧。」
我陷入了緘默。
兒時家貧,根本住不了這麼好的地方,算什麼睹物思鄉?
我收拾收拾,安頓了下來。
兄長問我今後有何打算。
「你有心儀之人嗎?」
「沒有。」
「有想做的事嗎?」
「做個聰明有用的人,算想做的事情嗎?」
兄長看我一眼,撫摸了一下我腦後的頭髮。
「我聽說,宮廷樂舞,你一直是領舞。那樣大的場合,萬眾矚目,已經很聰明,很厲害了。」
我喉頭一哽,話都說不出口了,只是看他。
兄長道。
「若你執意要……我便犧牲一下自己,動用些人脈,將你送去長公主府中做女官。」
長樂長公主是個很厲害的人。
與我截然相反。謝望之得位不正,聽說當年宮變時,他險些敗北,是長姐領著兵馬刀入重圍,將他送上了皇位。她行過很多善事,最得民心。
前世,我死時,兄長哭了一場,不能自已。
她緘默許久,說出了大逆不道的話。
「謝望之治國不力,哪能讓一個女人替他擔責呢?」
我擦了一下剛剛溼潤的眼角。
「好,你犧牲一下美色。」
10
沒等到去見長公主,貴妃的一道旨意,將我召入宮中。
如今的地位已截然相反。
我跪著。
虞歲晚坐著。
她沒讓我跪很久,親自下座,將我攙扶起來,細細看我的臉。
「是難得的美人,」她笑了一下,「怪不得,陛下對你念念不忘。」
我只好再跪下去。
「臣女惶恐。」
她問了我一些話。
這一生,我很不一樣了,謙遜、平和。她也沒提我的身份,說話很溫柔,處處為謝望之著想。
「你是個好姑娘。」
「願不願意進宮,侍奉陛下?」
照理說,有這樣聰慧大方的後宮之主,又有陛下的青睞與偏愛,沒理由不答應。
我沒有遲疑,搖了頭。
「臣女不願。」
屏風後,有個花瓶倒地。
謝望之繞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屏退眾人,望向我,語氣溫和,似有耐心。
「為何不願?」
「你有心上人?」
我不好無中生有,將頭低下去,聲音發澀。
「沒有。」
「只是不願入宮,而已。」
謝望之沒說話。
他從前對我向來好顏色,有時候我也會忘了,眼前的人是生刀予奪的帝王,沒有什麼是他得不到的。
他慢慢逼近。
煌煌的燈火下,影子像一片濃雲,將我裹住。
濃密纖長的睫毛垂下,讓人看不清眼中思緒。但聲音溫柔,又不容拒絕。
「容不得你選的,意和。」
11
殿外又落雨了。
好像快至初夏,雨打芭蕉,悽悽切切,讓我一整夜都睡不著,恍惚時,忘記了是前世還是今生。
階下又跪了個人。
青杏不免嘆息。
「虞貴妃也著實難做。」
現在,宮裡有兩位貴妃,要以姓區分了。
我推窗去看。
她正與謝望之起爭執。
「沈意和是不願的,陛下不能這樣對她。」
「強搶民女,史書會一一記載,於陛下的賢名有礙。」
她沒有說一句我的不是。
其實想來,她的確是個很好的人,只是曾經有些身為世家貴女的高高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