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風回雪_第1章 我做過一世妖妃
我做過一世妖妃。
禍國殃民,勾得一代明君為我昏了頭。
他空置後宮,辜負了青梅,發落勸諫的群臣。
荒唐半生後,謝望之卻說:
「朕後悔了。」
他看著我,似有嘲弄。
「為了你拋下晚晚,捨去賢名,似乎並不值當。」
只可惜。
今生不能轉圜了。
重生回給新帝獻舞那一晚。
我跌下臺階,崴了腳。
1
早春的夜。
料峭的涼風吹過輕薄的舞衣。我跌坐在臺階下,捂著紅腫的腳踝,狼狽難堪地咬著唇。
一如前世那般。
我是領舞,最易被新帝瞧見。
有人心生怨懟,趁人群擁擠,難以分辨時,推了我。
可這一回。
我沒再為了面聖咬牙站起來。
教習嬤嬤穿過幸災樂禍的人群,匆匆趕來,挽住我的臂彎,將我拉起。
聲音關切焦急。
「意和!你還能跳麼?」
我微微仰面。
只是很輕、很緩地搖了一下頭。
似有遺憾。
「不能了。」
我知道。
躲過今夜,一個教坊的舞姬與高高在上的新帝,此生再難見了。
2
我在偏殿換下了華麗的舞衣,卸去琳琅的環佩,將配飾交給新的領舞。
嬤嬤解著我的髮髻,從銅鏡中看我的臉,也難免惋惜。
「為何偏偏就出了這檔子事?」
「你本能……」
夜宴中,有重臣、世家。
我本能借此機會,脫了樂籍。
前世就是這樣。
那時我心高氣傲,不肯讓恨我的人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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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忍著疼跳了半支舞。
滿堂喝彩,只有謝望之看見了我飛旋裙襬下紅腫的腳踝,看見了我笑眼裡零星的淚意。
我撐不住倒下的時候。
陛下放下酒杯,急匆匆地離了席,將我撈進懷裡。
御前失儀。
沒有問罪,也沒有苛責。
他說,我很不一樣。
謝望之看中我的鮮活與朝氣,一見鍾情。
其實記憶裡的十多年,除卻五歲時因家貧被強徵入教坊,我過得很順遂。名屬教坊第一部,第一次面聖便得新帝青睞。
這也導致了,我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人情險惡。
我承寵被封貴妃那一日。
細雨飄瓦。
有人在階前跪了半晌。
侍奉我的宮人青杏說:
「這是尚書府的大小姐。」
虞歲晚,謝望之的青梅。
封貴妃的聖旨,本該是給她的。
我推窗,靜靜地看著。
她素衣脫簪,跪得筆直,不減風骨,只求謝望之收回成命。
「沈意和出身賤籍,德不配位。」
謝望之說:
「朕喜歡她,她便是配的。」
他看著她的臉,只是頓了一下,語氣冷淡。
「朕會為你另許好人家。」
「這樣的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她似乎很難過,肩膀都在顫抖,把唇咬得毫無血色,也沒讓眼裡的淚落下來。
我走出殿外。
斜風細雨,她身形不穩。
謝望之打了柄傾向我的傘,將我微涼的手攏進掌心,捂得溫熱。
虞歲晚微微抬眼,盯著我的眼睛。
「以色侍人,色衰而愛馳。」
「並非是出於怨恨,」她道,「貴妃娘娘,這是臣女的忠告。」
我只是驕矜地笑了一下。
那時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我沒讀過書。
又哪裡聽得進去呢?
我想。
我可以跳很久的舞。
宮中錦衣玉食,容貌也不易衰減半分。
我不一定比那些高高在上、瞧不起我的貴女差。
3
謝望之的確獨寵我好多年。
他撫七絃琴,我在花下起舞。
他批奏摺,我在一旁磨墨。
情至濃時,他承諾,待我有了孩子,便堵住朝臣的嘴,封我為後。
那時候,也是有真心的。
後來就變了。
但並不是虞歲晚當年說的,色衰愛馳。
是謝望之看清了我是怎樣的人。
他為前朝的事煩心。
聽說當年,虞歲晚才冠京華,她總能給他獻策,為他解憂。
至於我。
我說不上話。
我連字也不認識幾個。
他不說什麼,但歸根到底,心裡是失望的。
我只會為他添麻煩,讓他日日與老臣爭吵、讓太后傷心,還總在不適宜的時候,同他撒嬌,讓他放下身段來哄。
我以為,我們像尋常的恩愛夫妻。
有一日。
謝望之忘了我在偏殿午睡,隨口同近臣說起。
「貴妃很好,是朕的妻子。可是空有美貌,太過愚鈍。」
他嘆了口氣。
近臣揣摩著他的心思,提起另一個人。
「臣聽聞,虞大人的麼女,肖似其姐,心思玲瓏。」
謝望之怔了一下,隨即笑著搖了搖頭。
「好了。」
「你隨口一說,叫貴妃聽見,朕又要哄許久。」
他不知道,我已經聽見了。
還為那些貶低的話,暗自流了好多淚。
我漸漸不練舞了,開始讀書寫字。
那年除夕,命婦紛紛入宮拜見。
我聽著祝詞,難得大膽開口,回應了幾句話。
一時四周寂靜,摻雜了幾聲不知來源的笑。
我才知道,我用錯了詞。
不倫不類,惹人笑話。
謝望之安慰了我一陣,也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少時,倒也不曾想過。」
「未來的妻子,會愚笨至此。」
是啊。
他的青梅出身名門,有詠絮之才。
而我呢……
徒有容貌,卑鄙淺薄。
4
真正的轉折,是虞歲晚的死訊傳入京城。
當年她的父親嫌棄她丟了顏面,草草地讓她離京嫁人。
她過得並不好。
一個地方官妻子逝世的訊息,本不該上達天聽的。
但謝望之就是知道了。
那時候,宮中恰在籌備我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