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斯德哥爾摩綜合征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_第六章 張蘭河的目光變得瘋狂

張蘭河的目光變得瘋狂,她執意要保護的那個人被我揪出來了,她這一刻甚至對我是有殺意的。

良久,那股瘋狂褪去,她的眼裡只剩下疲憊,她拽回了隨身聽,仔細緩慢地繞好線,放回了枕頭下,輕輕掖了掖,一副愛護的模樣,然後回頭靜靜地看著我。

看著她的目光,我有些啞然,「你一直都知道他是?」

張蘭河初遇莫北時,並不知道他是綁匪,莫北非常懂她,疼愛她,包容她的陰影,她信了世上真的有靈魂伴侶,莫北好像是專為她的陰影而生的,她甚至覺得,如果是為了與他相遇,變成怪物都是值得的。

婚後第五年,綁匪開始聯絡她,她非常慌張,唯恐被丈夫發現,她想過搬家,但當她收到那23張生日照片後,她知道躲到哪兒都沒用,他從未離開過她,張蘭河麻木地收著東西,提心吊膽地過日子,好幾次險些被丈夫發現。

最快樂的5年過去了,她的日子又回到了陰間,在婚姻裡活得像個小偷。

綁匪持續聯絡她的第三年,第一次給她寄來了錄音,錄音裡是一段哮喘。

當年,那個年紀不大的綁匪,每當看到她尖叫痛苦都會哮喘發作,趴在地上喘得起不來,影子也縮成一團,一邊喘一邊笑,像個厲鬼。綁匪說那是他開心,他開心就會這樣。

7歲的張蘭河不知道那是哮喘,不知道這個綁匪哥哥有病,事情過去多年,她早已辨不清綁匪的聲音了,但同床共枕8年,丈夫的哮喘,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這錄音裡分明就是丈夫的聲音。

她這才想起,每次看綁匪寄來的東西,丈夫都會剛好出現或者發現蛛絲馬跡,看她欲蓋彌彰地遮掩,她太慌張了,以至於沒

有仔細看丈夫的表情,他那時或許在笑,在欣賞她的驚惶和痛苦。

張蘭河懷疑過,寄來喘息是不是莫北故意給她線索,讓她猜測真相,單純的綁匪寄東西遊戲,已經不能滿足他想看到的她的痛苦程度,她快脫敏了,於是他升級了,他要張蘭河瘋。

張蘭河太明白綁匪有多迷戀她的痛苦,她崩潰過後,沒有戳破,如果這是他要的,她願意表演痛苦給他看。

他們住在一個家裡,心照不宣地玩綁匪和人質遊戲,莫北不知道她知道了沒有,她不知道莫北知道她知道了沒有。

只要莫薇還在天真地笑,這個家就似乎和全家福裡的笑容一樣,他們真的擁有了全家福不是嗎?他除了索取一點痛苦,畢竟沒有真的打過她不是嗎?

對於她的找補,我是一刻都不想再聽了,「你以為他不打你,是出於愛。可他一邊愛你,一邊讓你痛苦,於是連痛苦都變成了愛,你完全落進他的陷進,他當年沒有傷害你的身體,只是因為他覺得這具身體是屬於他的,他日後會來取,完完整整地取。」

張蘭河幽幽地道:「如果他努力這麼多年,精心籌備這場陷進,只為了候著我跳下去,我有什麼理由不跳呢?這世上絕對找不出第二個比他對我更上心的人了。」

我啞住了,一時不知說什麼,只覺得一陣悲從中來。

綁架就會有勒索,當年的莫北什麼都沒要,就放走了張蘭河,可他們其實達成交易了。

18歲的莫北綁架了7歲的張蘭河,他勒索的是她的陽間生活,是她此後年歲裡所有的痛苦和愛意,他把她拉下來跟他一起做了鬼,這場16年精心計劃的勒索,他成功了。

而張蘭河,至今,得了一場長達26年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徵。

那之後,莫北又覺得不夠了,一旦張蘭河痛苦麻木了,他就會升級。於是他綁架了莫薇,張蘭河找過去,她終於「正式」和綁匪見面了,沒有那一圈的打光燈,沒有矇住的眼,沒有全家福的遮掩,他們面對面,誰也沒躲在哪個身份的背後。

張蘭河看著對她露出敵意的女兒,崩潰到了極點,問他為什麼。難道他折磨自己一個人還不夠嗎?

莫北笑了,說:「你太老了。」

那之後,張蘭河的意識就飛走了,他們交換了位置。

她再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在監獄裡,她記不清是怎麼過來的,也不想記清,當時的心情她無法言喻,甚至有一絲嫉妒,嫉妒被莫北綁架的可憐女兒,可她不該有這樣的情緒,她必須瘋了,就像當年被綁架後為了活下去,她必須愛上這個綁匪。

張蘭河瘋了。

莫北每半個月都帶著莫薇來看她,欣賞自己親手捏的痛苦作品,他每每帶女兒來,每每鼓勵女兒上前,讓張蘭河一遍遍經

歷女兒的抗拒,反覆撕開她的創口,他顯然快樂極了,所以從不缺席,樂此不疲。

這個隨身聽,就像一個顯示忠誠的項圈,他要她乖乖套著、聽著,精神控制,同時也是一種威脅——不要亂說話,女兒在我手上。

主任開了緊急會議,一時不知道從哪個點抓起,是張蘭河嫁給了童年的綁架犯,還是莫北綁架了女兒嫁禍給妻子,還是父親教唆女兒指認母親為綁架犯,還是綁架犯潛伏十六年娶了受害者。

關鍵是要不要報警,這涉及患者隱私,雖說保密協議有例外,涉及傷人或犯罪意圖就得報警,但綁架事件已經過去,當事人張蘭河拒絕報警,沒人能替她做這個決定。

主任不想放棄,打算最後再勸張蘭河一次。

莫北又帶著莫薇來探視了,主任把莫北叫走,商量張蘭河的治療方針,莫薇暫時交給我看著。

我把莫薇帶去了脫敏室,沒開燈,漆黑一片,讓她坐在正中央等我,我出去,把門鎖上了。

脫敏室裡突然亮起一盞盞燈,非常刺眼,打向莫薇,莫薇開始慌張大哭,她沒有被綁住,卻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一步都不敢

挪,顯然被訓練得過分,她開始喊爸爸,抽噎著喊「爸爸放我出去,我聽話討厭媽媽了」。

沒人回應,她開始崩潰地重複喊口號,彷彿喊得越大聲,爸爸越可能把她放出去,「爸爸是在救我,因為媽媽要害我!爸爸是在救我,因為媽媽要害我!」

隔壁監控室裡正坐著張蘭河,看到這一切的她再度崩潰,衝進脫敏室抱住了孩子,孩子怕得對她拳打腳踢。

張蘭河同意報警了,她終於意識到,這場畸形關係裡,受傷最大的不只是她,還有莫薇,她可以毀了自己,但她不能毀了莫薇,不能讓女兒變成這世上又一隻走鋼絲的鬼。

莫北被逮捕了,警方在他家搜出了一大箱子他偷拍的張蘭河,從小到大的照片,包括那23張綁匪送給張蘭河30歲的生日禮物,他又拿回去了,張蘭河住院後,那23張生日照就放在他枕頭底下。張蘭河說她其實明白,他愛那些照片,愛那個把她拖下地獄的過程,遠勝過愛她。

張蘭河和莫薇開始一起在醫院進行斯德哥爾摩情緒的心理干預。

之後,警方傳來訊息,說莫北是個孤兒,小時候被人販子買走,賣給了一戶生不出孩子的人家。後來,那家人有孩子了,想扔掉莫北,但不能明目張膽地棄養,就把他和狗一起關在閣樓裡,到大一點關不住了才放出來。

又有另一個版本,說那戶人家就是幹人販子勾當的,莫北被買來,當誘餌放出去抓其他孩子,張蘭河是他自己偷偷拐來的,沒打招呼,放走還被教訓了。

版本還有很多,護士站一天一個樣,從前編排張蘭河笑起來奇怪陰森的那群人,現在用同樣的話術編排莫北,「我早說過啊,那個男人,我第一眼看他就不像好人。張蘭河慘啊,真慘,這麼好一個姑娘,攤上屎了。」

-完-

□穆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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