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斯德哥爾摩綜合征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_第四章 回去時

回去時,大井有些唏噓,同情張蘭河了,「你說她是不是當年那場綁架,和綁匪共情才染上的惡習,綁了自己的女兒?也說

得通,綁匪一直騷擾她,卻不見她,為了再體驗一次綁架,所以乾脆自己當綁匪……哎,不過她就算是受害者,也不能自甘墮落呀,那可是她親女兒。」

大井絮絮叨叨,我沒有回應,他問我怎麼從督導室出來就一聲不吭,我去自動售貨機買了一罐可樂,手搖著,向張蘭河的病房走去。

大井問我幹嗎去,我說想去測試一件事。

張蘭河見我進門,正要朝我笑,卻看到了我手裡的東西,目光一下僵窒。

我沒有給她反應的機會,快步走上前,拉開了可樂,頓時一陣氣體噴湧聲,被搖過的可樂往外瘋湧,落到地上。

張蘭河如驚弓之鳥般身體朝後逃去,眼裡滿是恐怖,手下意識攔了起來,讓我不要靠近。

看著她的反應,我問她,「張蘭河,莫薇不是你綁架的,而是那個綁匪,你在替他頂罪,對嗎?」

張蘭河驚恐發作被隔離了,我被主任教訓了。

大井問我為什麼這麼想,我道:「張蘭河對開易拉罐的反應,和莫薇是一樣的,她們都害怕這個聲音,又都討厭光,綁架後回來的情況也相似,重合點太多了,說明在這場綁架中,她們二人的角色是一樣的,都是受害者。」

大井道:「那如果張蘭河就是想把自己身上的陰影嫁接給莫薇呢?依戀關係是會遺傳的,綁匪是怎麼對她的,她就會怎麼對她的人質。」

「不排除這個可能,但如果綁架是張蘭河做的,那麼她至少一定程度上是享受綁架過程的,但你看到她的表情了,全然的恐懼,她對我拆穿她都毫無憤怒,說明她對開罐聲音的防禦機制,弱到無法處理其他的應激反應。我問你,你會因為被刀捅過,想讓別人也感受這種痛,捅別人時,就再捅自己一刀嗎?」

大井搖搖頭,「當然不會,我又沒病……好吧,張蘭河自己都聽不得這個聲音,確實不太可能開易拉罐去害別人。」

「那十幾張曝光過度的照片已經能說明問題了,綁匪一定對她實施了和光有關的傷害行為,莫薇也很討厭光,這種高度重合指向的其實是犯罪標記,每個罪犯都有自己獨特的犯罪習慣。開易拉罐的聲音和光,就是他的犯罪標記,足以說明兩起綁架是同一個人做的。」

「那莫薇為什麼指認自己的母親綁架她呢?」大井突然一頓,表情逐漸驚恐,「……莫薇,難道也出現斯德哥爾摩綜合徵了?」

我面色凝重,「嗯,那個綁架犯,顯然精於此道,他極會籠絡人質心理,讓人質敵對家人。」

張蘭河隔離出來後,我拿著照片又去找她,她沒有否認我的猜測,看向窗外,說了一句話:「最刺眼的光,其實和黑暗是一樣的。」

她接過我手裡那張綁匪寄給她的照片,說:「他就在裡面。」

我一愣,「他?綁匪?」

張蘭河的手指劃過照片周圍慘白的曝光處:「這不是我的單人照,而是我和他的合照,他就站在那些光的後面。」

綁匪當年把她帶到了自己家,關在閣樓上,那個家晚上會有人回來,白天人不在,綁匪就在閣樓裡折磨她,她被綁在房間正中心的椅子上,綁匪在房間周圍支了一圈打光燈,密密麻麻圍著她打,太亮了,她什麼都看不見。

有時她甚至覺得自己已經瞎了,極致的亮和暗是一樣的。

綁匪似乎很欣賞她在光照下清晰的痛苦表情。

綁匪沒有直接傷害她,他讓她看他傷害別的東西,他抓來了很多貓、狗、老鼠,把它們浸到硫酸桶裡,看它們從撕叫掙扎到失去行動力,再到被腐蝕溶解,只剩一坨爛肉,然後撈起那坨爛肉,放到她腳邊,讓她看爛肉最後「苟延殘喘」的溶解反應。

硫酸桶放在她正前方,替換了一隻打光燈的位置,燈亮得她太難受,眼睛為了自我保護,只能看向唯一沒有燈的方向——硫酸桶的位置。

如果她閉眼不看,綁匪就會把老鼠放到她腿上,等她尖叫崩潰,才把老鼠拿開,扔到硫酸桶裡,老鼠死了,他說:「我是為了保護你才殺死它的。」

硫酸桶的位置,偶爾會換上相機,在一圈刺眼的打光燈中,她只能看向相機,綁匪在她身後,逐個開汽水瓶,模仿硫酸腐蝕的聲音,張蘭河嚇得半死。

到後面,綁匪不虐待動物了,只熱衷於遊走在打光燈後,藏於刺眼的光下,給她開汽水瓶聽,即使知道是假的,張蘭河的條件反射已經形成,每一下開瓶,都如遭暴擊,而她驚懼猙獰的表情,被她正眼看著的相機清楚記錄下來。

每張照片裡綁匪都在,他藏在光的後面,樂此不疲,和她一起拍照,被曝光掩去行跡,張蘭河看不見他,只能看見光,於是光成了恐怖。

他把那些照片印出來貼在牆上,說這是他們的全家福。

每到夜裡,家裡回來了人,綁匪會消停,打光燈也關了,那是張蘭河每天唯一能休息的時候,黑暗等於休息。也是那時,她發現這個閣樓沒有窗戶,非常黑,她始終沒看清閣樓,也沒看清綁匪。

每天張蘭河都以為自己會死,但她都好好地活了下來,綁匪給她吃,給她喝,給她痰盂,綁匪沒有打過她。

他對她說:「是因為你父母不要你了,我才有機可乘。」

他說:「每個父母都很討厭孩子的,都希望有壞人把孩子抓走,你的父母把我盼來了,他們很感激我。」

他去拍了父母的照片給她看,告訴她,她失蹤了,可他們還在上班,沒有找她,他們是真的不愛她。

他說:「我是來救你的,我比他們更在乎你。」

他把那個身體塗滿紅顏料的劣質塑膠娃娃放在她腿上,「我們禮尚往來,我送給你禮物,你陪我在這生活,但你要小聲點,晚上家裡有鬼,不能被鬼發現了,不然它們把你抓走,我救不回你了。」

他給她捧來一個蛋糕,說今天也是他的生日,他也沒人陪他過生日,他們兩個可以一起過,以後每年都一起過。

她覺得綁匪站在打光燈後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好像相依偎著。她信了,這個人比她的父母更在乎她,就是因為在乎她,才會在乎她的痛苦。

她願意把痛苦表演給他看。

但到第7天,綁匪把她放了,家裡人發現了,樓下傳來了不小的動靜。

她被放走時,蒙著眼睛,他對她說:「從來沒有小動物到了閣樓裡能活著出去的,你是第一個,你要記得感恩。」

這話像威脅,張蘭河照做了,她沒有供出他,回去後,她去找過他,但她進來出去都蒙著眼,被丟在離家不遠的馬路上,她

不知道綁匪的家在哪兒,不知道綁匪的家是什麼樣,也不知道綁匪是什麼樣,她的記憶裡只有如日般刺眼的光和似乎永遠開不完的汽水瓶。

她覺得他是個騙子,那個生日禮物她並沒有帶走。

後來她大了,看了很多新聞,新聞裡壞人對女孩做的事,綁匪都沒有對她做,她越發相信綁匪是真的在乎她,可在思念著綁匪的自己太畸形了,那是個罪犯啊。

她看到貓、狗不再覺得可愛,只能想到它們在硫酸桶裡的樣子,看到老鼠不再覺得害怕,她甚至抓了一隻回去,放到了鍋裡。父親被嚇到了,罵她有病,而看到那些尖嘴猴腮,滿臉橫肉,長著一副壞人臉的路人,她總下意識把綁匪套進去,這些人就都變得溫和起來,她盼著他們手裡能拿著汽水瓶。

張蘭河覺得自己分裂了,一個7歲的她永遠留在了閣樓裡,和綁匪組成了全家福,另一個失去靈魂的自己被時間催大了,她有時分不清到底哪個自己是真的,午夜夢迴,她醒來看到床頭的燈,總以為還在那間閣樓。

張蘭河越來越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她搬了出去,看到父母只會讓她不斷回憶起那7天,回憶起綁匪給她的照片裡,父母在工地忙碌的樣子。彼時,一隻死貓正在她腳邊溶解,血水都是黑的,她的命是綁匪保下的,和他們無關。

獨自生活後,張蘭河越發孤僻,她在人群中走鋼絲,陽間的人如履平地,只有她吊在半空,唯恐碰到地發現腳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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