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斯德哥爾摩綜合征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_第三章 張蘭河被拐走後
張蘭河被拐走後,遲遲沒有找到,張父張母絕望了,到第七天,張蘭河卻自己回家來了,穿的還是失蹤那天的衣服。
這事在當時是匪夷所思的,綁架犯把她放回來了,警方盤問她事發細節和綁架犯的位置,張蘭河閉口不談,問什麼都不肯說。
督導問:「張蘭河有受綁匪的虐待嗎?」
張母連忙搖頭,「沒有的,小蘭身上一點傷都沒有,也沒有發生別的什麼,警方都檢查過的,這點你們不用亂想。」
身上什麼傷都沒有,帶回來問什麼都不肯講,和莫薇被綁架後的情況很像。
「那張蘭河回來之後,有什麼奇怪的表現嗎?」
「小蘭回來後,就跟我們不親近了,有敵意,剛開始還絕食,到了夜裡會跑出門,我們說什麼她都不聽……警方只要來問綁架犯的事,小蘭就對他們非常兇,有時候尖叫,朝他們吐口水,這才讓警方漸漸放棄了詢問,開始我以為是她在責怪我們沒去接她放學,便順著她,百般討好,可是沒用,她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
主任道:「她在保護綁架犯。」
張母看了主任一眼,有些訝異,低頭道:「她好像根本不想回來。」
我突然提問:「在張蘭河被拐的那7天裡,綁匪有聯絡你們要贖金嗎?」
「沒有。」
「那有沒有接到一些奇怪的電話?哪怕沒有聲音的,或者收到一些不明思議的信件東西之類的?」
張母搖頭,「沒有。」
「那就奇怪了,綁架一般都伴隨勒索,要麼是物質上的,要麼是情感上的,張蘭河被安全放回來了,說明交易達成了,但綁匪的目的不是錢,她沒受傷,你們也沒收到她被折磨的資訊,說明綁匪的目的也不是折磨你們,那他圖什麼?」
張母不說話。
我接著問:「就結果來說,這其實構不成綁架,一沒有傷害,二沒有勒索,警方是怎麼把它定義為綁架的?」
張母嘆氣道:「警方說,那個綁匪給小蘭洗腦了,讓小蘭敵對家裡,認同綁匪,精神傷害比較嚴重。小蘭回來後,確實有一陣子特別不經事兒,一點小聲音就能把她嚇個半死,家裡窗簾總是拉上,見不得光,只要開燈,她就尖叫,往那些黑漆漆的地方鑽,有小半年都是這麼過來的,根本沒法上學。
問她到底那7天裡發生了什麼,又不肯說,還罵我們,說我們根本不關心,她當時沒回來才稱我們的意……那個綁匪到底跟她
說了些什麼,好好一個孩子,就成這樣了,她怎麼就信了壞人呢?我們想不通啊……後來她高中搬出去,再沒回過家。」
我捕捉到了什麼:「一點小聲音就能把她嚇個半死,是哪種小聲音?」
張母搖頭道:「不太記得了,就那種誰聽上去沒問題的聲音,過年喝個汽水什麼的……」
我一愣,「喝汽水?」
張母講完後,主任提出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徵。
警方所謂的洗腦,其實就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徵。
這是一種人質對罪犯產生共情、認同、依戀,而反過來幫助罪犯,甚至對解救者產生敵對的情緒。
斯德哥爾摩綜合徵的本質,是受害者的生存本能,人質的生命掌握在綁匪手裡,生死全憑綁匪心情,但綁匪沒有殺死她,還給她吃給她喝,讓她活了下來,時間一長,人質對綁匪會產生感激。
她看到了綁匪仁慈的一面,漸漸開始認同他,甚至產生崇拜,給綁匪的犯罪行為開脫。
人是很難在死亡威脅的恐懼下安然活著的,她必須讓自己相信綁匪對她是有善意的,她不會死,為了讓自己「活」下去,她必須「愛」上綁匪。
主任和張母解釋了一下斯德哥爾摩綜合徵,告訴她相信綁匪不是張蘭河的錯,她當時才7歲,成人面對綁匪都不一定能建立起健全的防禦機制,更別提一個孩子。
而且斯德哥爾摩綜合徵並沒有被歸入精神病的範疇,臨床醫學沒有這項疾病,這只是一種社會心理,而非異常心理。
張母聽得似懂非懂,目光有些僵,她欲言又止,良久才道:「那個綁匪後來又出現了,聯絡了小蘭。」
大概5年前,已經和家裡斷聯的張蘭河,有一日突然給張母打電話了,說:「他又來找我了。」
那時張蘭河已經結婚5年了,突然收到陌生快遞,裡面是當年她被綁架時拍攝的照片、錄音、娃娃,還有一些死老鼠。張蘭河嚇壞了,她不知道綁匪是怎麼找到她的,綁架已經過去二十年了!
東西她陸續收了幾年,每次都揹著丈夫去拿,再偷偷摸摸地藏起來,綁匪沒有提任何勒索,也沒有要見面,似乎只是單純想嚇她,張蘭河打電話時崩潰過,哭著說她知道的,就是他,那個人就是要看她痛苦的樣子。
督導問:「沒有報警嗎?」
張母嘆道:「我勸她報警,可她不肯啊,後來我自作主張報警了,她反過來罵了我一頓,讓我不要管她。警方去問她時,她又不承認,就又不了了之了。」
主任說:「那些照片和錄音你見過嗎?」
張母從包裡拿出一個盒子,「我帶過來了,覺得可能需要……小蘭剛住院時,我去她家拿出來的,我怕小北一個人在家會翻到,你們也別告訴他。」
盒子裡整整齊齊疊放著幾樣東西,一張陳舊的紅紙,十幾年前用的老煙花包裝紙,色都掉了。張母說,當年監控拍到綁匪騙走張蘭河的禮物就是用這個包裝的。
一個塑膠娃娃,劣質的攤頭小玩具,缺了一隻胳膊、一隻腿,身上沒有衣服,但被塗滿了紅顏料,應該是當年包裝裡的生日禮物,張蘭河被綁架回來後有過給娃娃潑紅顏料的行為。
盒子裡還有一沓照片,十幾張,拍的是7歲的張蘭河。這是大家最先看的東西,畢竟是在綁架處拍的,能得出些資訊,可拿到手裡發現背景完全看不清,曝光極端過度,彷彿被十幾個探照燈打著一樣,只能堪堪看到照片中心面目猙獰的張蘭河,就她一個人,坐在椅子上。
十幾張照片都是一樣的場景,邊緣過度曝光看不清,中心是張蘭河各種恐懼猙獰的表情,7歲的張蘭河,目光不偏不倚地對著鏡頭,她恐懼的樣子太傳神,難以想象她當時在經歷什麼,又是怎麼正對鏡頭展露恐懼的?而拍下這一切的人,顯然抱著欣賞褻玩的態度。
盒子裡還有五個隨身碟,插到電腦裡播放,是錄音,五段錄音都是一樣的內容,是一個男人的喘息聲,時長和頻率不同,那喘
息像是要死過去般,每一下都很長,呼吸到了極致,頂到頭腔,非常累,聽著很難受,彷彿指甲在玻璃上抓。
大家都沒搞懂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錄一段難受的喘息給張蘭河。張母也不知道,只知道張蘭河初次聽到時差點暈過去了,綁匪寄東西是有順序的,紅紙、照片、塑膠娃娃和死老鼠是最早開始寄的,後來才開始寄錄音。
大井緊鎖眉頭,「綁匪寄這些想幹嗎?精神控制她?看她痛苦?」
督導說:「嗯,不過她是自願在陪綁匪玩這個貓鼠遊戲的。她不報警顯然是在保護綁匪,盒子是禮盒,看得出有精心維護,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她怕被丈夫發現,完全可以把這些東西和死老鼠一起處理掉,卻寧願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也要好好收著,她珍惜這些東西。」
張母把東西收起來帶回去,只留了一張給主任做治療用,又叮囑了一遍不要告訴莫北。
送張母離開時,她突然說想去看張蘭河,我們帶她到住院部,她遠遠地看了一眼坐在床上聽隨身聽的張蘭河,大井問她不進去嗎,張母搖頭,良久,她輕聲問:那個叫斯德哥什麼的毛病,會好嗎?
大井沒法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