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血幽之果:東北采參人的神秘往事_第二章 禍不單行
禍不單行,下山時遇到馬蜂襲擊,二胡子被蜇成重傷;張把心頭裡煩悶不已,把鋒利的目光投向柱子,問道:「這崽子咋回事?」
二哥賊兮兮地瞧向二胡子,貼近張把頭耳朵小聲嘀咕。
「把頭,二胡子肯定沒法上山了,我在集上遇見個遠房兄弟,正好頂他的窩兒,單去雙歸,別破了規矩。」
單去雙歸是放山的規矩,進山採參的人數必然是單數,回來的時候人參算一個人,湊成雙數吉利。
柱子緊張地低下頭,張把頭目不轉睛瞧了片刻,篤篤篤,菸袋磕響,低沉說道:「行,就這麼辦吧。」
二哥把眾人喚醒,有人拾柴生火熬了一鍋小米粥,貼餅子就鹹菜疙瘩,酒瓶輪流喝。張把頭先動筷,霎時間風捲殘雲溝滿濠平,柱子不會喝酒,一口氣連幹三個餅。
「他孃的,差不多中了。」二哥一腳將他踹開。柱子並不生氣,他退到一旁喘氣,剛才吃得太快,有種眩暈感。
廟裡加上他共有八個人,每人身上多少都帶些新鮮傷痕,那是鑽林子的標記。
鐵牛個子不高墩墩實實,黑臉膛小眼睛,背後拴著一杆火銃,他是張把頭的親侄子。
朱老四朱老五是兄弟倆,一高一矮,都是白淨臉兒,朱老四被蜇腫半邊臉,不停嘶著冷氣。
大疤瘌四十來歲,人高馬大,走起路來像頭黑熊,臉被一頂舊草帽遮得嚴嚴實實,當他摘下草帽時柱子差點嚇尿!
大疤瘌的整個左半邊臉沒有表皮,耳朵上豁著寬縫,缺少眼皮的遮擋,一顆黃眼珠子掛在血紅的肉窟窿裡,活像半架骷髏。
這張臉是被熊瞎子舔過的,黑熊的舌頭長近一尺,舌面上密佈細小的倒刺,像一把鋒利的鋼銼。它捕獲獵物後照臉猛舔,一下流血兩下掉皮,被它舔上三五下,半拉腦袋就沒了。
傳說棒槌生長的地方有虎豹熊狼守護,挖棒槌等於從虎口裡奪食,大疤瘌算幸運的,更多放山客則變成了野獸的點心。
發財的渴望戰勝了對死亡的恐懼,這幫人哪怕眼睜睜看著同伴死去,也不肯退卻,迷信而狂妄地認為惡運永遠不會輪到自己頭上。
「聽說六道溝裡出了一苗五品葉,大帥府的管家派汽車接走,給了一千大洋。」二哥藉著酒勁講述他聽到的新聞。
「一千塊!」這個數字引發一陣驚呼。
「咱要有這手氣就好了,可惜山神爺不賞飯。」朱老五豔羨地叭嗒嘴。
「那是人家命裡該著有財。」大疤瘌的臉紅得要滲出血。
「媽個巴子,準是誰他孃的得罪了山神爺,俺一槍崩了他!」一直在喝悶酒的鐵牛噌地站起來,額上青筋暴出,他端起火銃,黑洞洞的槍口搖擺不定。
張把頭劈手搶過火銃,反手打了鐵牛一巴掌。「二兩貓尿給你灌這樣,坐下!」鐵牛沒敢還嘴,氣哼哼坐回去,場面有些冷清。
「要我說呀…… 往年大夥多少能對付倆錢兒,今年趕山的人太多,把山劃拉空了,再上山能有啥收成?」二哥捋著小鬍子,慢吞吞提出疑問,大家不由得把目光轉向張把頭。
「兄弟們放心,」張把頭清清嗓子,「明天俺帶你們去個棒槌窩子,這地方老放山的都不知道,管保能拿個大堆兒。」
「沒錯,剛才俺夢見一個紅衣裳娘們兒,老放山的說夢見娘們兒是四品葉,沒跑了!」朱老四咧著嘴應和。
此言一齣,大夥眼睛裡馬上閃起亮光,氣氛頓時熱烈起來,大家紛紛談論起挖棒槌發大財的見聞。那些離奇誘人的財富故事深深感染柱子,他像新上桌的賭徒,迫不及待想試試手氣,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充臆胸膛。
只有二胡子沒參與這場狂歡發財夢,他神志不清躺在門板上,像一具醜陋的屍體,不時傳出低聲呻吟證明他還活著。
大夥走了二胡子怎麼辦?柱子腦子閃過一絲疑慮,旁人不以為意的神情讓他放下心,把頭一定會安置好的,畢竟二胡子是放山同伴嘛。
夜深了,張把頭吹滅油燈,天空有云,月光影影綽綽落進破廟,柱子枕著半塊磚頭,沉浸在興奮之中難以入眠。
「啊——啊呀——」二胡子的呻吟越發微弱,在靜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柱子捂住耳朵,那聲音執拗地鑽進來,他忽然意識到廟裡沒人打呼嚕,看來大家都沒入睡。
黑暗中閃過一朵紅紅的火頭,然後是幾聲低沉簡短的對話,幾個鬼魅般的黑影來到門板前。
柱子猶豫著坐起來,幾聲窸窣後,他看到朱氏兄弟一前一後,像黑白無常一樣抬起二胡子踅出廟門,腳步聲漸遠,朝著一條河的方向。
卟通!呻吟聲停止了。
破廟裡恢復了安靜,火星時明時滅,夜色中瀰漫著嗆人的旱菸味道。
柱子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透過死寂的黑暗,他發覺鐵牛正死死盯著自己,嘴角帶著惡毒的譏笑,好像在嘲笑他的怯懦。
熱血湧上柱子的腦袋,媽的,死人算個球!老子見多了,俺才不在乎!
他轉身躺下佯睡,心嘭嘭直跳,牙關咬緊。剛才看到的一幕為他的美夢潑了盆冷水,深山裡的毒蛇猛獸易躲,身邊的人皮野獸難防,跟這樣一群歹毒的傢伙上山,是福?是禍?
二、尋找棒槌王
清晨眾人起身出發,沒人提昨晚二胡子的事,大家心照不宣,似乎這個人根本沒存在過。
張把頭帶領手下來到一處僻靜的山坡,他們在這裡祭拜山神「老把頭」,也就是長白山的守護神,這是每次放山前必要的規矩。
傳說山神姓孫名良,是明末清初時的人,祖居山東萊陽府。
他在長白山挖棒槌時,因為尋找迷路的兄弟而死在山裡,死後化作一個白鬍子老頭守護山林,被尊稱為挖棒槌行業的祖師爺。
祭山先要建廟,與其他神仙不同,拜老把頭的廟簡陋至極,隨手找來三塊石頭摞成「品」字形,廟就算建好了。
張把頭跪在頭排,他面容嚴肅,用幾株草棍代替香燭恭恭敬敬插在石堆前,口中唸唸有詞:「老把頭、山神、土地、五路財神、樹神、草神、一切孤魂野鬼,求各位保佑,俺們進山請棒槌老爺,不管幾品葉,根大就好。」
「若俺們有做得不當之處,說錯話頭,不該拿的拿了,不該吃的吃了,不小心驚著各位仙家,求山神土地老把頭見諒。求一切孤魂野鬼不要找俺們的麻煩,俺發了財給各位買衣服穿,請各位收錢吧!」
說罷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將幾張黃表紙放在廟前點燃。張把頭用棍子壓住火頭,直到紙全燒成灰,如果還有殘紙,說明紙錢沒送到,野鬼要生氣,後果很嚴重。
待紙錢全部焚化,張把頭再次拱手道:「俺們七人合夥如同一人,有財同享有難同當,俺們中若有藏奸耍滑的小人,罰他給山神爺扛三年長活。此誓一齣,絕不反悔,老把頭在上,俺們給您磕頭啦!」
一陣山風襲來,紙灰漫天飛舞,黑壓壓的密林嗚嗚咆哮,柱子感覺後脖梗子一陣發涼,下意識打個激靈。他莊重地磕響三個頭,起身隨眾人走進密林。
…
三塊石頭壘成老把頭廟
整整一天,張把頭只顧帶領大夥穿山越嶺,完全沒有停下挖棒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