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山裡的獵戶。
我沒爹沒孃,住在山腳下的村子裡。
村裡人說我是順著河流飄下來的,哭聲震天響,林子裡的狼都跟著嚎叫。
村裡旱了好幾個月,我一來,天就下雨了。
村裡的里正覺得這是祥瑞之兆,便做主把我留下。
我是個女娃,一直是里正嘴裡唸叨的遺憾。
要是個男娃,指定能闖出一番大天地來。
因我天生神力,五歲便能下地幹活了。
一個成年男子才能抬得動的犁車,我輕鬆便能駕馭。
村裡人卻怕了我,覺得我是個怪物。
我只好幫那些缺人手的家裡幹活,換一口飯吃。
天公一直都不作美,村裡的收成越來越少。
我便上了山。
我??過狼,??過豹,??過虎。
這些野獸的皮毛能賣個好價格,足以讓我頓頓吃飽。
雖然村裡人見了我總在背後議論,但我不在乎。
吃飽飯最重要。
到我九歲那年,我在山上遇見個老太太。
那老太太半截身子懸掛在山崖外頭,馬車倒在不遠處,幾乎完全散架了。
我把她半抱半拖的帶回家,簡單敷了點草藥。
她醒了之後,又哭又笑。
才看見我,問我是什麼人,我照實告訴她。
老太太傷了腿,走不了。
我知道,把她扔出去,她必死無疑。
便照顧了她幾日。
我吃肉,她吃菜和米糠。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她本來就是我撿來的,我總不能給她吃肉吧?
她沒管我要肉,我也不管她的傷,只鑽進林子裡打獵去了。
里正給了我一根木頭弓和弓箭,很好用。
見我揹著熊回來,她很震驚。
這是你打的?
我沒回答,只勉強道,等這個賣了,我給你吃頓肉。
但是隻能吃一頓。
熊不好獵,它們很聰明。
老太太看我的眼神變了,多了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把那頭熊賣了,在街上買了兩個牛肉餅。
平時我都不捨得吃,要五文錢一個。
老太太卻說,她信佛,不吃肉。
我很高興,兩口並一口,把牛肉餅吃了。
我偷偷瞄她,她臉上雖然有皺紋,但走路做事都慢慢的。
過了些日子,我和老太太相處也算融洽。
我出門打獵,她就在家裡幫我疊衣裳,疊被子。
她也幹不了重活,但屋子因為她變得很亮堂。
我想,這就是有孃的感覺嗎?
難怪村裡的小孩都笑我沒有。
她還不吃肉,好養。
我跟她說,你是個好老太太。
她問我,還有壞老太太?
我點頭,村裡有些老太太,見了我就要拿笤帚打我,說我是怪物。
她牽起我的手,鄭重其事的說,你不是怪物。
我被她的認真鎮住了,撓撓頭。
好吧,那我不是。
直到有一天,外頭來了好幾輛馬車。
他們穿著銀色的盔甲,手上的兵刃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村裡人都嚇壞了。
為首的人一來就跪下了,老太太跟他說了些什麼,他才起身。
末了,她又轉向我。
「阿月,你要不要跟我走?」
我沒想好,仰起臉看她:「你要去哪?」
她說:「去好地方。」
「那我能天天吃肉嗎?」
她說:「頓頓都吃。」
我點點頭:「好。」
2
我跟著老太太回了家。
我們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經完全看不見長大的那座山。
進了一個叫做京城的地方。
那些天,我才知道,老太太是吃肉的。
她只是覺得小孩應該多吃點。
她果然是個好老太太。
她的家很大很氣派,上面寫著我看不懂的字元。
她說她是將軍府的老夫人。
去廟裡上香的途中被山匪劫了,多虧了我救她。
所以我又多了一個名字,叫「救命恩人」。
老太太說,以後,我就是她孫女。
做孫女是個好事。
有很軟很軟的床可以睡,不用把長凍瘡的手放進溪水裡。
那樣很痛。
有大姐姐給我的手腳都上了藥,癢癢的,她囑咐我不能抓。
我只好忍著。
畢竟來了這裡以後,頓頓都有肉吃了。
她說我要叫她祖母。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誰給我肉吃我就聽誰的。
「祖母。」
她笑了,很快又不笑了。
她的眼神看起來有點難過:「我要帶你去見一個人,往後...他就是你爹了。」
我點頭。
爹長得很邋遢。
他的鬍子長得長長的,比里正還長。
沒有打理所以看上去亂糟糟的。
眼睛下面都是烏青,眼裡都是紅血絲,看著怪滲人的。
他看也不看我,就癱坐在地上,屋子裡有很臭很臭的味道,地上擺滿了紅棕色的罐子。
祖母說:「你不能再喝了,還要這樣到何時!」
爹不說話,只是動了動身子,頭髮垂下來幾乎擋住臉。
祖母:「以後,這是你女兒。」
爹看也沒看我:「我沒有女兒,婉兒死了,我的孩子也跟著她一起走了!」
他說完,捂著臉嗚咽嗚咽的哭起來。
祖母握著我的手緊了緊,她轉頭看我:「阿月,這是你爹,你要讓他好起來,好嗎?」
我還沒說話,爹突然扔了個酒罈到我腳邊。
「滾!都給我滾!」
我看見祖母的臉白了。
我走上前去,一巴掌打到爹的腦袋上。
爹愣了,祖母也愣了。
「爹,你不聽話。」
爹還沒來得及開口,又被我從地上薅起來。
我一巴掌又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
「叫你不聽話!叫你不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