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木偶戲_第二章 我穿上拖鞋走進衛生間
我穿上拖鞋走進衛生間,隨口瞎編一句,「我怕我說夢話,讓你知道我的小秘密。」
「那我已經知道了。」他得意洋洋地在電話裡說,「昨天晚上你說……你喜歡我。」
我的牙刷停在嘴邊,下意識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我究竟有沒有說夢話,而是——我難道真的說出口了?
疫情結束之後,我們並沒有立刻見面。他接到一個外地的工作出差半個月,等他回來的時候,我又出去了。其實他並沒有提出要來找我,又因為我們各自忙碌的生活忽然縮減了每天夜裡的聊天,就像是原本模稜兩可的拉扯即將斷線之前的心情,我知道早晚要面對這一切。
可我是不甘心的。我不相信一個人每夜每夜和你聊天聊了三個月僅僅是出於無聊。就算真是這樣,我也不信在這三個月裡他從沒有過一刻動心。總該有的吧,不然否定的就不僅僅是我的魅力,而是我終於在一群不值得信任的人中選中的一點真心,最終卻只是證明了我的天真。
所以在回來前的某天晚上,我給他傳送了一條資訊,內容是我的定位。我沒有留下任何文字,假如他沒有回覆,我就把他刪除。假如他回覆「?」,我就可以假裝自己發錯人了,他可以不理我也可以問我原本要發給誰。最好的結果是我們回到過去的關係,不見面也可以,讓他在我的世界裡緩慢退場。最壞的結果是,他終於發現我本就是一個放蕩的女孩,他也不過是我為期三個月的消遣,在我們還沒有徹底結束時我就迫不及待邀請另一個可能為期只有一夜的男孩。這樣也好,他記住我的就只剩下放蕩,總比愚蠢好一些。
有時候想想真的很可笑啊,男生總想讓女生誤以為自己很重要,女生卻常常想要男生誤以為自己沒有那麼重要。
他回覆我的第一句是,「你怎麼出去了呀?」
這下該怎麼回,還說發錯了嗎,那是我自欺欺人的退路,只能用來騙騙自己。我乾脆破罐子破摔,我說你只說你出差,什麼時候問過我有沒有出差。他說那怎麼辦,我剛回來忙了很多事,本來打算去找你的。我說你別騙人了,你想找我早就找了。他說真的,我手機裡還有你的照片呢。說完怕我不信,立刻發了一張相簿的截圖給我。在一堆無關緊要的小圖示中間,我看見那張極度突兀的照片,除此之外,別說其他姑娘,連他的自拍圖都沒有。
世上真有這麼單純的男孩嗎?
我開始懷疑了。首先,單純的男孩不會透過網際網路交朋友,就算原本單純,在這盤絲洞裡浪一圈,也會擁有天蓬元帥的理想。假如他不單純,我卻沒有發現任何佐證這一點的證據。何況他從未表露過自己的外貌和財富,難道其他女孩也像我一樣這麼營養均衡嗎。
如果他和我是一類人,那就簡單多了。都是千年的王八,就比一比誰的演技更絲滑。
他問我,「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說,「後天。」
他說,「那我去接你。」
回來的那天,雖然很晚,已經接近凌晨,我也仍然穿了一件短裙,短到只在西裝外套下露出淺淺一截。然後我見到了白孟澤。這一眼實在出乎我的意料,因為我從未對他的長相抱有任
何幻想,可事實是,他比照片要好看許多。仔細想想,還是照片上那個人,除了沒有那麼醜。
他的個子很高,我打賭一定超過一米八五,因為我交往過最高的男朋友是一米八三,看起來並不比他高。他的頭髮是乾淨利落的毛寸,沒有染色也沒有燙髮,搭配他的米色夾克及條紋襯衫,不算潮流但很乾淨,看起來就真的像個大學生。
我們開著車在街上轉了半圈卻沒有找到吃飯的地方,只好回了家。進門之後我脫下外套,裡面只穿著一件鏤空毛衣,在燈光下可以清晰窺見內衣的輪廓。我只開了一盞昏暗的燈,然後請他進來。他站在房間裡轉了兩圈,在沙發上坐下。我站在他的前方,從客廳的左邊晃到右邊,又從右邊晃到左邊,最後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坐下。
在車上的時候我告訴過他,我不舒服,因為在生理期。其實已經是最後一天,如果真的要發生一點什麼,我也可以假裝半推半就,如果他沒有這個打算,這就是我提前拒絕他的態度,不至於讓他認為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圈套。
我把一切都精準地計算過,卻沒有算到他忽然站起來,尷尬地說了一句,「我來的時候在和朋友吃飯,我是請了假出來的,我得先回去把他們送回家,然後再來找你。」
說完他就走到門口開始換鞋,我坐在沙發上愣愣地看著他,不知道究竟哪一步出了錯。
他的鞋子快要換完了,他要走了,怕是不會再回來了。我忍不住走過去,站在他的面前,腳尖離他的腳尖只有五釐米,他沒
有抬頭看我,還在認真地繫著鞋帶。謝天謝地,他穿了一雙鞋帶需要系很久的鞋子。
「你還會回來嗎?」我問他。
他說,「會。」
我伸手摸他的下巴,他的胡茬颳得很乾淨,頭卻依然是低著的。我將他的臉扶起來,直到我可以看清他的眼睛,就那樣我看著他,他看著我,一絲明明很曖昧卻又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在我們之間侷促地盤旋著。然後我彎下腰,輕輕吻了他的嘴唇。
只是那樣輕輕的一吻,我就感覺到他忽然僵直的身體。我放開他之後,他問我,「你幹嘛?」
我笑了笑,說,「我怕你不回來了,想留一點念想。」
他還是那樣,像一隻被人欺負的小狗一樣看著我,也不知道我是他的主人還是欺負他的人。然後,他站起來,連再見也沒有說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果然沒有回來。我知道一切都被我搞砸了,我沒法再扮演清純又無辜的小白兔,也沒法假裝什麼也不在乎,我騙不過他,更騙不過我自己。我沒有再找他,比難堪更難堪的是不知廉恥,這一點我還懂。
第二天起床我就發燒了,不得已又在家裡關了一個星期。騷了一晚上的結果就是把人騷跑了又把自己騷病了,我越想越覺得第三天他發了訊息給我,他說,「你有沒有想我?」
我他媽……
想我陶鳶浪蕩一生竟然栽在這麼一隻未經世事的小狗身上,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我怒火中燒,劈頭蓋臉發了一大段過去,「你個王八蛋說走就走你知不知道我等你一個晚上你連個電話也不打訊息也不發你是不知道我的號碼還是死了你倒是說一聲你是人嗎!」
等了半天,他回了一句,「那天我喝多了,就沒敢回去……」
又怕我不相信,發了一張滿地酒瓶的照片,說自己喝到半夜擔心回來發生不好的事,又說那天突然跑了是因為我穿的裙子太短他害怕自己不夠理智,還說他知道我不舒服但自己畢竟是正常男人,一個正常男人看到自己中意的女生,又看到女生漂亮的腿,所以嚇得待不住了。
我問他,「你喜歡我嗎?」
他說,「確實喜歡。」
我說,「是因為我的腿太迷人了嗎?」
他不回答我,而是說,「我問你,你那天有想睡我的衝動嗎?」他問我為什麼。我說,「不是想睡你,就是想留住你。」
他說留住他幹嘛。
我說,「就是在你走的時候,你坐在那兒穿鞋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回不來了,我就好想留住你。就在那一刻,我覺得我喜歡你。」
無論白孟澤相不相信,我說的都是真話。
所以在我退燒之後,他第二次來找我,這一回,他在我的家裡待了整整一個星期。
從那以後,白孟澤就不再像之前那樣如同一個努力一點才可以戳破的謎。他也不過是一個戀愛起來和其他男孩一樣的普通男孩,年輕男孩會有的小毛病他也會有,當你覺得他好時,這些就都不算作什麼。我們在一起三個月,就決定結婚了。雖然有些倉促,但認真算起來,我們認識也半年了。有時候朝夕相處半個月便能知曉一個人的全部品質,半年實在算不上很短。
其實單看他的每一點,都不算非常突出。他年輕,可是過幾年就不再年輕。他的家境不錯,因為他沒有工作而是和幾個同樣家境的朋友合夥開了一間車行,起碼做到了自食其力。他長得不錯,雖然比起我曾交往過的漂亮男孩還差一些,可是比起普通男孩還是好上許多,假如打扮得新潮一些,站在人群中也足夠引人矚目。他很乖,也很聽話,偶爾也有小脾氣,需要你細細將他除錯到你最喜歡的頻道,這就需要一點耐心,同時又有
著莫大的樂趣。可是將這所有的一切融合起來,他就成了一個年輕又幹淨、聽話又自立的很有可能在你的悉心培養下蛻變成光彩奪目的有著無限潛力的男孩。同時他又很單純,這一點可遇不可求,完全不是隻要憑藉著你努力就可以尋到的好品質,這是天降好運不小心砸在了我身上。
當我確定這一切之後,我就確定,如果我不能及時將自己的名字貼在他的名字旁,這份好運很快就會被別人分走。
一切都安排妥當,我們預約了婚紗照的拍攝。那幾天他突然接到新工作,忙得不可開交,婚紗照的拍攝日期被一再延後,直到攝影師無奈地回覆我,要不你們還是確定好了再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