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風起五洲,山雨欲來_第四章 先生
「先生…?」我試探著改了口,見他垂眸沉思了一會兒,沒有反駁,我又大著膽子叫了一聲。
他沒應,起身往外走,我翻身下床,跪在地上,一把牽住他的衣襬:「先生救我脫苦海,景妍願做先生手裡的刀刃。」
不知道他在謀求什麼,但我覺得我對他定然有用,不然枉費他在榮寶殿頂著風頭要下我。
與其被竇還恩要挾著,倒不如「投了敵」。我下意識覺得跟著他混,我或許還有出頭之日。總之走一步看一步,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自己過得好一些。
「起來,不要你做刀刃。」景和握著我的肩,不重,卻很堅定。
「睡吧。」最後撂下兩個字,他沒再看我。側身越過屏風時,我看到了他眼裡映著的火苗。
次日醒來,床頭放了一套益州女子的常服。不是宮裡頭貴人們常穿的綾羅綢緞,也不至於是粗布麻衣,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料子,摸在手裡細細的,很舒服。
卸下手腕上叮叮噹噹的一大串,又脫了昨晚瀚北女人的夏衫,鑽進景和留在這裡的衣裙,我渾身都自在起來。
繞過屏風,案邊早就空了,我並不知曉他去了哪裡。
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撩開簾子出去。門口左右兩邊分別立著一名少年和一名少女,他們倆見我出來,齊齊向我行禮:
「夫人,今早竇公公來了,公子已經去了。」
「夫人」二字驚得我往後退了一步,連忙擺手:「不不,我不是什麼夫人…」我只是個禮品罷了。
那二人相互對望一眼,少年開口:「我叫葉裡,她叫花間。」
少年指了指身旁的少女,「公子吩咐,今日起我們兄妹隨侍姑娘左右。」
我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先生有心了,那便有勞二位。」
很久沒有被人這麼周到地照顧過了。來這兒之前,我都是自己打水梳洗,偶爾還要照顧年紀小的弟弟妹妹。
「葉裡花間,真好聽。一聽便曉得是一家人。」我看著鏡子裡少女的面容,覺得她和她哥哥都不像是瀚北出身。斟酌半天,嘗試著開口搭話。
「是公子取的名字。」花間手指翻飛,替我挽了一個端莊淑雅的髮髻,「我和哥哥都是公子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
竟是… 如此嗎… 受過景和這般恩惠,這二人當是他的心腹了吧。
兩人年紀都不算大,可行事沉穩,想來定然有什麼過人之處,景和應當把他們教得很好。
「今日這髮髻…」我摸了摸簪在一旁的石榴釵。
「姑娘,且隨我去見公子和竇公公吧。」花間衝我笑笑,扶我起來,提我係上氅衣,領著我往外走。
哦,我忘了,竇還恩來了,我是要去見見他的。這髮髻是應當端莊正式些。
走在路上,我第一次知道軍營的模樣。沿路都有威風凜凜的瀚北軍士巡邏,我看著,莫名就有安全感,彷彿行走在他們中間,沒有人能傷得了我。
不知走了多久,我到了一個白色的帳子前,葉裡和花間停下腳步,示意我進去。
這軍營裡的帳子都長一個模樣,連景和住的也是這樣白白的一隻,我根本就分不清他們之間的區別。
蕭蒙不在,竇還恩同景和對坐在帳內。見我進來,竇還恩難得地起身向我行禮:「十三公主。」
我一時不適應,站在門口有些彆扭。
景和過來牽住我的手,拉著我坐到他身旁,繼續同竇還恩寒暄。
指了指一旁的箱子,景和麵帶笑意地望向我:「竇公公今日送來的,你去看看,喜不喜歡。」
我在竇還恩毒蛇般的目光注視下,緩緩打開了那隻箱子。
沒什麼新鮮,不過是些珠寶首飾和衣服,只不過都是按照正經公主制式來的,比我先前在宮裡用的要好上許多。
「這些東西,公主可還喜歡?」又是那尖細又沙啞的聲音,我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爬了起來。
「喜… 喜歡。竇公公有心了。」我沒有抬頭,背對著竇還恩,「不知宮裡父皇可還安好?」
竇還恩答「安好」。
我又問弟弟妹妹們有沒有不乖。
竇還恩又答「乖順」。
來來去去,我們之間總離不開宮裡那幾個無關緊要的人。景和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意思彷彿是讓我們放開了聊,不必束手束腳。
「十三,這景公子對你很是看重啊…」見景和出去,竇還恩又貼近了我才說話。
「竇公公… 我,我們昨晚什麼也沒發生。」在他不懷好意的打量下,我什麼都招了。
「你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嗎?」竇還恩轉了轉手上的扳指,他每次起壞心思的時候,都會這麼做,「在宣州要借給我們的三千鐵騎營裡。」
「我知道你好奇蕭蒙為何不在。他回宣州大軍的軍營了。大軍兩日後開拔,借道益州,直奔涼、濟二州的交匯處。」
聽到這裡我好像隱約猜到宣州的意圖了,也大概能知道竇還恩此行是要我做什麼。
「兩日,你想辦法把景和留在這裡,不要讓他跟著蕭蒙。」
短短兩日,我與景和素昧平生,他憑什麼就會被我留在益州?
蕭蒙倚重他,所以他絕非耽於女色的泛泛之輩。竇還恩這是在為難我。
「竇公公,景公子他怕是不會為我所困。」
「沒讓你用美色困住他,只是讓他在益州多耽擱幾日,趕不上大軍開拔罷了。」竇還恩嘖了一聲,彷彿在嘲諷我的愚笨。
我怯怯地看著他,唯唯諾諾的模樣又引得他面上一陣不耐。
「沒用的東西。」他啐道,「生母下賤,白生了一副好皮囊。」
他不提我都要忘了自己的生母,只是一個出身低微的灑掃宮女。因有幾分姿色,得了醉酒淳帝的臨幸。
我這副容貌,不像我的生母,也不像淳帝。若非生母身世清白,淳帝幸過以後,有專人看管,否則任誰都不會覺得我是淳帝的孩子。
「全憑公公吩咐。」我放低了姿態,語氣裡盡是討好,彷彿生怕遭了他厭棄。
竇還恩依舊轉著那隻翡翠玉扳指,不知是想到了什麼,臉色忽然好起來:「十三,倘若景和真是個正人君子,你要儘量守住自己的貞潔,不到萬不得已,不可交予他。」
「是。」我沒有一丁點貴胄的驕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