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風起五洲,山雨欲來_第三章 景和
「景和,何故如此?」蕭蒙搶在淳帝之前問了話。
「殿下,十三公主… 貌似故人…」我身側的青衣公子拜了一拜,恭敬地答話。
榮寶殿裡霎時沉靜,沒有人知道他這句話要如何接。
我慌了,想要辯解,可無從開口,因為他只說我貌似故人,卻沒說我就是故人。我若反駁,倒顯得我同他真有什麼了。
「景公子的故人,可是與十三公主一般姝豔無雙?」賀今朝端著酒杯,笑著開口。
景和又是恭敬一拜,面上是不變的嚴肅認真:「正是。嬌豔明媚、靈巧婉約,一般無二。」
我怔住了,不覺得自己與他嘴裡這個需集萬千寵愛才能養出來的嬌俏女子,有什麼關係。等我回過神,只聽得蕭蒙說:
「你從不曾如此失態。」
蕭蒙鬆了口,我被他寵信的這個,叫做景和的幕僚給要了去。
也算是殊途同歸吧,竇還恩不正希望我能去這個景和身邊麼?這下可正正好了,人家對我有興趣呢。
益州的冬天雖一貫溫和,可終究是不能不穿氅衣的。
隨著景和步行在宮道里,我看著他單薄的背影幾次欲言又止,終是忍不住叫了他一聲。
「大人…」不確定要怎麼稱呼他。
除了益州,其餘四州沒有嚴謹的官僚體系。雖然益州現下也是上下一團亂麻,可那些祖制的殼子還在。
「大人,夜裡風大,仔細身子。」說著我就要去解那件氅衣。
「你且穿著,」景和隔著衣袖按住我的手,「你今晚穿得單薄。」
臉騰得就紅了:是了,我自己裡頭穿得更少,如果脫了大氅,決計是要凍病的。可馬車只在宮門外候著,離這兒約摸還要走近一刻。
若不是這人走得倉促又一臉不容反駁,我本可以去拿那件狐裘的。
「可是大人,這兒裡宮門還有些遠,這麼凍著,怕是不好…」我的本意是差人回去取那件狐裘。
誰知景和一把橫抱起我:「如此,就這麼走吧。」
把臉悄悄埋進衣領,擋住了自己驚詫的神色。看著這人正經的表情,我很難覺得他有什麼歪心思。
方才還覺得他身子單薄,怕是抱不動我,可直到出了宮門,上了他的車駕,我才發覺他的懷抱竟是這麼結實,再次讓我心安,隱隱又叫我有些貪戀。
這車駕造價不菲。底下有處空箱,冬天可燒炭,夏天可存冰,都是能工巧匠尋了好料子打的。
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好料子,和什麼樣的手巧匠人。從前只在書裡頭讀過,卻沒親眼見過,如今是頭一遭。
馬車搖晃,我倆對坐無語。
就在我垂著眼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聽到他問我:「你叫什麼?」
我心裡一愣,來不及糾結他不稱我公主,畢竟我算不上什麼公主了。開口就答:「十三。」
「這是行序,沒有正經名字?」他顯然是不信,覺得我在敷衍他。
「大人,大家確實是這麼叫我的…」
景和陷入了沉默。
直到馬車停下,我發現他帶我到了宣州騎兵的軍營裡,這人都沒再開口。
我摸不透他的心思,心裡慌極了,咬了咬嘴唇,盯著他看,卻不出聲。
良久,他安頓我到他的帳子:「軍營不比別處,你且將就些時日,我睡案邊就好。」
景和指了指靠近門口的一張小几,又拖了屏風過來,隔在床與小几之間。臨到轉身要走,他狀似極不經意地問:
「可願隨我姓景?」
他皺了皺眉,「不姓薛了,隨我姓景,就叫景妍。」
我又呆住。這人從出現開始,就一直出乎我的意料,總是猝不及防地敲打著我心底的柔軟。
「願意,願意的大人,景妍願意。」我露出欣喜的笑,就要跪他——他給我賜名,我便是他的從屬了。
景和虛扶住我,眼神有些游離,點了點頭就去了屏風另一頭。
我忐忑地和衣而臥。他的帳子裡暖融融的,我的腦袋又昏沉起來,很快就睡著了。
又是夢裡,斷肢、肉泥、馬車、殘月… 鋪天蓋地的紅浪朝我捲來,打得我茫然無措。然後又是一頓嘈雜,是什麼聲音…?
花鳥魚蟲、飛禽走獸… 是我?都是我?
「景妍,醒醒。」景和打著燈,蹲在我的床頭,見我醒來就鬆開了我的手:「可是魘著了?」
「大人…」我神情呆滯,似乎還困在夢裡。
「夢裡有什麼?」他一副好耐心的模樣。
「記不得了大人,醒來就記不得了…」我似喃喃自語,眼睛依舊空洞地睜著,手指主動攀上他的衣袖。
他嘆口氣,頓了頓,又問:「可曾讀過書?」
「許久以前曾讀過一些。」不知道他要做什麼,我只能老實回答。
「往後就還跟著我讀書吧,不必叫我大人。」
我看著他,那張臉在燈影裡朦朧起來,叫我越發覺得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