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風起五洲,山雨欲來_第一章 風起五洲

風起五洲,山雨欲來

窗外的天很沉,似乎要下雨,風也吹得烈。益州雖然毗鄰北邊的宣州,可冬天甚少如此,大有些「風雨欲來」的意思。

窗外的天很沉,似乎要下雨,風也吹得烈。益州雖然毗鄰北邊的宣州,可冬天甚少如此,大有些「風雨欲來」的意思。

我坐起來,滿背的黏膩,開啟窗戶吹風。

自打十歲那年,郢都破了,我夜裡就時常做夢。夢裡有時是逃亡,有時是斷肢,總之漫天的紅色,都是人血。

有的時候,我也會覺得夢裡隱約有人在喚我,但一醒來腦袋就全都空了,根本想不起來夢裡到底有什麼,只記得睡夢中曾一片繁雜。

我們大業薛氏,現在雖仍保留郢都,保留皇宮,可八年前開始的那場十六州混戰,把大業弄得四分五裂。困守益州以後,宮裡就養不起那麼多人了,公主們的身邊幾乎沒人伺候。

無事可做,我撐著頭窩在椅子裡發呆。

「公主,四州共同進犯,陛下要將您送給宣州蠻子,換取宣州鐵騎!」瑩雪提著裙襬,匆匆趕來找到我,人還沒到,就聽見她的腳步聲了。這要換做以前,是不許的,宮裡禁止疾行,行止求靜。

「嗯… 知道了。」前幾天瑩雪跑來告訴我,宣州意圖不軌,想踏平益州的時候,我就猜到我可能終於要被送人。可後來四州都有異動,我就不確定會被送去哪兒:

是宣州的蕭蒙,端州的錢坤,濟州的周不語,還是涼州的石宜?

原來最終還是要送去宣州… 哎,若能送去濟州是最好的,周不語好歹是個文人。讀書人總還是有些許讀書人的清高,待我可能會有禮一些。

「謝謝你,瑩雪。」瑩雪曾是我身邊的貼身宮女,跟了我許多年。大業敗落,我那個父皇一路出逃,後來被各州的王重新「請」回皇宮以後,宮裡的人就重新編了。

瑩雪被重新編進了明華堂,那是早朝的地方。

當然,送她進明華堂,我是廢了大力氣的,因為就算命運不能為我左右,我也不想縮在後宮裡,做一個耳聾目盲的人。死也要死個明白吧!

「只有你還真正把我當成主子。」如今淳帝的女兒,都只是貨品。

八年前,大業分崩離析,歷經五年混戰,禮樂崩壞,如今五州鼎立,相互制衡的局面已然形成。

可益州弱得很,沒什麼話語權,這麼些年一直被打來打去,所以這東明大陸,本質上是四州鼎立。那益州憑什麼還能存在?

憑的是這片大陸上的人對正統的執念啊——薛氏統治這裡很多年了,具體有多少年,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大業的歷史很長,長到半個藏書閣裡的書,都與之有關。

除了瀚北蕭家,他們沒有這個觀念。

八年前混戰的時候,蕭蒙也才堪堪十五,他隨其父親喊過話: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就是這句話,嚇得我那沒用的父皇屁滾尿流。

「公主你可知,陛下今日坐在大殿上,聽到宣州蕭蒙拜見,說要借他騎兵時,臉都氣綠了,忍不住就大罵蕭蒙是個狼崽子!」瑩雪皺著眉,蹲跪在我腳邊,憂心忡忡地拉住我的手腕,「陛下說挑起戰事的是宣州,如今說要借我們騎兵的,還是宣州。」

是啊,把事情搞成這個樣子,蕭蒙到底想要什麼呢?

手腕翻轉,我掙開瑩雪的手:「去吧,回明華堂去。當心被人發現你偷溜出來,是要受罰的。」

我此刻只想一個人靜靜。

我父皇,淳帝,之所以還能夠在益州逍遙快活,光靠著大家對正統血脈的迷信可不夠,那隻能愚弄百姓。真正身居高位的人,比如各州的王,心裡都明白,只要徹底顛覆了薛氏,假以時日,他就能成為新的正統。

所以我父皇雖無能,可心狠。

淳帝的兒女不值錢,闔宮上下誰不知道。尤其是女兒,連名字都沒有,只按行序來叫。自打郢都破了,淳帝就開始把不中用的兒子推出去給人殺,殺完大辦一場喪事,又或者把女兒送人。

送出去的女兒沒一個落得好下場的,比直接推出去送命的兒子還慘。

我行十三,兄長和姐姐們叫我小十三,父皇在朝堂上叫我十三,底下的「臣子們」叫我十三公主。

可我沒有再沒有兄長了,他們被父皇推出去,殺了個乾淨。我也沒有姐姐了,她們都被送出去,或是籠絡下臣,或是尋求庇護。

總之,宮裡現在就剩下幾個年幼的弟弟妹妹。

只正經當了十年公主,而後這八年,若不是我生得明豔動人,被逃亡路上的父皇當胸一腳,疼得眉頭直皺,他發現我比其他姐妹都好看,想把我用在刀刃上,我恐怕早就和那些個姐姐一樣,被草草送人,又草草退回,迴圈往復,直到瘋瘋癲癲。又或者被折磨得斷手斷腳,死狀悽慘…

一想到這裡,我就胃裡翻湧,手指也不自覺地顫抖得厲害。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耳邊彷彿能夠聽到橫天闕邊,端州大軍的喊殺聲。我靜不下來。

橫天闕是益州與端州之間唯一一道天險屏障,渡過橫天闕,便是坦途,若沒有鐵騎相助,端州大軍便可長驅直入進益州。

而益州,真的沒有鐵騎。

且不談騎兵,益州甚至沒有一支拿得出手的軍隊,連涼州都比不上。

石宜雖是最被人瞧不起的商賈出身,可商人也有商人的好,涼州富得流油。他們有的是錢,能夠把軍隊養得兵肥馬壯。

宣州有鐵騎,不僅如此,他們還主動上門來,要給我們鐵騎。可就算擋住了西邊的端州,南邊的涼、濟二州呢?他們不也有動作嗎?

我一個被豢養的籠中鳥,著實摸不透外面的風雲。

「十三公主!」門口響起太監獨有的尖細嗓音,「咱家來給公主報個喜,陛下已為公主覓得良人,今夜就能嫁過去。」

呵,真是諷刺。公主分明是被送人,卻要說是嫁人,按照他們這「喜慶」的說法,大姐姐被一次「嫁」給十個人,倒是她的福分了?

「竇公公…」我喚他一聲,恭敬地見了禮。這人是父皇身邊的大太監,前朝後宮裡許多事,都要經他的手過。

大業崩裂前就是這樣,朝堂上已無可用之人:宦官當道,丞相死諫,將軍寒心。

我想過他們的手腳會很快,卻沒想到會這麼快,如此迫不及待…

他帶來的衣服很薄,是瀚北女人的制式,穿上之後會漏著腰。這大冬天的,我真怕自己會被凍壞。

可現下我更怕的,是眼前的竇公公,竇還恩。

屋子很小很小,是從前宮女們住的地方,可如今公主們也住這樣的地方了。沒有裡間、外間之分,床榻、桌子一覽無遺。我就在竇還恩面前,背過身去,把衣服一件一件褪下來。

竇還恩的手順著我赤裸的脊背劃了兩下,多年前被皮鞭抽爛過的後背狠狠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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