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踏雪尋梅,灰雁報春_第三章 先生
「先生…?」我目光直直的,嘴裡無意識地就叫了他一聲。
「怎麼了?」景和溫潤的聲音從屏風另一側傳來,我驚覺自己做錯了事,捂著嘴,半天也沒出聲。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不一會兒,景和就披著外衣站到了屏風邊上,只是側著身子,我只能看見他的右耳,甚至瞧不見他側面的鼻樑。
「哪裡不舒服嗎?」
「沒…」我低了低頭,不知道怎麼解釋剛剛的走神。
「那…可是又做噩夢了?」
看不見景和的表情,我有些忐忑地問他:「先生,我做夢時可有說些什麼?」
除了當年跟著淳帝逃跑時的慘烈畫面,我記得一清二楚,後面夢到的東西,我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但是我很清楚地知道,我的夢裡絕不止沿途的那些斷臂殘肢。
「沒有,你在哭。除此之外,什麼也沒說。」景和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也聽不出真偽。
與白天騎馬時的他不同,景和此刻的狀態又讓我想起了那日榮寶殿上的他——雙眸如同無風的湖面,寂靜無波,可湖面下有沒有藏著噬人的水草呢?
所謂那日,也不過昨日…
「先生,能不能不走?」我翻身下床,赤著腳靠近他兩步,「或者,帶上我好不好?」
感覺到我的靠近,景和才回頭:「不行,兩軍交戰危險,前線不比後方。你留在益州,才最是安全。」
瞥見我的赤腳,景和很自然地把我提起來,放到他的腳背上站著,我的鼻尖就這麼貼著他的胸口。
聲音從我頭頂上傳來:「我把三千鐵騎留給你,他們會保護你。那支石榴簪和你的臉,就是號令他們的信物,別害怕。」
說著,他一手鬆松摟住我的肩,一手拍了拍我的後背,像在哄小孩一樣。
我想起白日里頭上戴的那支簪子,難怪卸了其他所有的,也要把那支留在我的髮間。
「我會很快回來接你。」景和聲音又輕又柔,像是在給我承諾,又像是在說給他自己聽。
我終究還是放他走了。
宣州大軍開拔那日,我沒有與景和為難。竇還恩給我的東西雖沒用上,可我也沒敢亂扔,還是妥貼地隨身放著。
他們走了已有六日,可我還是很清楚地記得跑馬那天夜裡,我站在景和的腳背上,雙手揪著他的衣領,在他懷裡磨蹭了許久,然後那晚我罕見地沒有做噩夢。
一夜安睡的滋味,我已許久沒有嚐到了。
可這幾日,夜裡夢又多起來。深夜裡驚醒,我坐在床上揉了揉額頭,背後是熟悉的濡溼。
「哎…」我長長地嘆了口氣,莫名就開始想念景和在身邊的那兩日——這人給我的感覺很奇妙,分明之前素未謀面,我卻總覺得我們已相識多年…
待背後稍微乾燥些,我又窩回被子裡,睜著眼,再也睡不著了——人一旦見過光亮,要再回黑暗裡,就適應不來了…
我睜著眼,不由得想到了竇還恩。
這人照道理說,應該早就得到訊息了吧?不該到現在都還不來找我啊…奇了怪了…
次日一早,我渾身還痠疼著,又被花間從床上拖起來。她和葉裡已經突擊教了我六日的騎術,今天是第七天,我終於能自己在馬背上坐住,並且騎著馬溜達。
這匹馬是景和親自指給我的,聽說是踏雪尋梅繁育的唯一一匹馬,所以它也是通體烏黑,只是背上有星星點點的白色斑紋。我給它取名叫初雪。
終於能從馬背上下來,我大腿根疼得幾乎要站不住,腰背處也酸脹得厲害,就連手指都是僵硬的!這幾日著實練得太狠了…
他們這麼個督促法,總叫我覺得哪裡怪怪的,卻又說不上來。
「葉裡,一會兒我想見見齊副將。」
這個齊副將,全名叫齊天,景和走之前引我見過他一回,是個個頭比景和還要高的粗獷漢子。他稱呼我為「將軍夫人」。
瀚北的騎兵都稱景和為將軍,雖然他對外的身份只是蕭蒙的一個幕僚。
「好。」葉裡停在我帳子外面,行了禮就退下去。花間扶著我進去沐浴更衣。
見到齊天時,他一臉的愁容還沒來得及藏好。
「出了什麼事,齊副將為何愁眉不展?」我從撩開的簾子那裡鑽進帳篷。
「夫人。」齊天雖是瀚北人,可對我很是恭敬,足以見得景和在軍中的威信頗高,「不過是在擔心殿下和將軍那邊的情況。」
「是麼…你可有收到訊息?」
「…不曾!」齊天的反應很大,並不像是沒收到訊息的模樣。
我心裡默默嘆了口氣:真是個耿直漢子啊!
「齊大人。」我仰頭盯著他看。
齊天連忙退兩步,朝我拱手:「不敢。」
「齊大人,你和我說句實話,是不是出什麼問題了?」我靠近一點,虛扶一把,卻沒有真正碰到他,「近來軍中氛圍…有些緊張,你告訴我實情,也好叫我心安。」
「夫人放心,末將一定護夫人周全!」齊天又是一個拱手,卻鐵了心似的什麼也不肯跟我說。
「老齊!那姓竇的死太監又來了!」外面傳來一陣抱怨聲,那人邊打簾子邊大步走進來,「這都打發他多少回了,自打將軍走了,他日日來!煩不煩…」
「秦營長!」齊天低喝一聲。
那人見著我,一愣,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他看看我,又看看齊天,過了好半天才叫了聲「將軍夫人」。
「營長大人。」我也很是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