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踏雪尋梅,灰雁報春_第二章 先生
「先生?」這樣親暱的舉措讓我有些侷促,他好像自從見到我開始,就經常會狀似無意地與我有肢體接觸…可他看起來並不像是那些登徒浪子。
「今日看了什麼書?」景和走到小几邊,伸手在桌上翻撿一會兒,最後把我看過的那本遊記翻回第一頁的長圖。
「《大業江山圖》?」景和手指在連青平原上點了點。
「嗯…隨意看了看。」我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滑動到他的臉上,只一瞬,又落回他指尖的連青平原。
景和收回手,默了片刻,「可想出去轉轉?」
「嗯?去…哪…」我神色茫然,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景和彷彿是突然想到什麼,隔著衣袖拉起我的手腕,唇角漾著淺笑,說:「走,先生帶你去跑馬。」
手腕酥麻,我愣了愣,望著他的嘴角,就忘了要把手收回來,任由他拉著我往外面走去。
「這裡是澤霖校場,」景和的手指緊緊箍住我的手腕,「以前禁軍的地兒。」
澤霖校場,我是知道的,這裡離皇宮並不算太遠。只是我從前沒來過,來的那日也是坐著馬車,所以我並不知道自己在這裡。
從前的禁軍是有幾分真能耐的,禁軍總督冷百里,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後來郢都城破,禁軍一路護著淳帝和他那些鶯鶯燕燕的妃子,以及不值錢的兒女們出逃,他們的人在路上折了不少。
再後來,淳帝歸都,禁軍就被重編了。竇還恩把禁軍分拆,編入軍隊,從那以後就只有益州軍,沒有郢都禁軍了。
至於冷百里,他是個忠臣良將,可最後竇還恩只讓他做了個守城參將,一下子從正一品武職外官的禁軍總督,掉成了正三品。
冷百里,冷百里…我想著,眯了眯眼。
「來。」景和拉著我,往草場走去,葉裡牽了匹通體烏黑,四蹄雪白的馬過來。
待再走近一瞧,那馬的兩眼間還有一點棕紅。
「它叫什麼?」我站在景和身後,不敢貼馬太近,我怕它認生,不慎傷到我。
景和一手牽我,一手摸著馬的脖子:「踏雪尋梅。」
他翻身上馬,馬兒原地踏了踏,而後打了個響鼻,「別怕,上來。」
景和朝我伸出手,我抿了抿嘴,最終還是把自己的手遞了上去。
「!」驚呼梗在喉頭,我身體騰空,景和很快把我拉到他懷裡坐好,張開他的氅衣又給我裹上一層。
「怎麼樣,好玩兒嗎?」
後背緊緊貼著他的胸口,我的臉滾燙起來,「這馬,好高啊…」
「嗯,這是瀚北的馬,頭面平直,耳短,四肢纖長,骨骼堅實,一般用作戰馬。可他們的戰馬不全是這種。」景和夾了夾馬肚子,踏雪尋梅就乖順地走起來,「瀚北的戰馬也有身材矮小,跑速不快,越障能力也遠遠不及踏雪尋梅這種高頭大馬的。」
「為什麼?」我的腦袋在景和懷裡動了動,可能是頭上的珠釵刮到了他的臉,他抬手全部取下來,只留了那支石榴簪,其餘的全部收進袖袋。
「因為它們的忍耐力很強,可以長距離奔跑。而且這種馬對環境和食物的要求也低,無論是高寒荒漠,還是廣袤平原,它們都能很快找到食物,生存下去。」景和耐心的給我解釋著。
「駕!」景和抖了一下韁繩,踏雪尋梅漸漸跑得快了。
風颳著我的額頭和鼻子,景和的聲音落在我的耳尖:「不過這兩種馬都是在巍煥山脈下培育出來的,瀚北鐵騎少了哪一種都不行。」
我起初還有些害怕,只敢縮起身子,拼命把頭埋進氅衣,凜冽的風颳得我呼吸不暢。
可後來,我發現踏雪尋梅並非是我想象中的那種烈馬,景和的騎術也非同尋常得好,我便漸漸放鬆了身子,也慢慢找對了呼吸。
景和的手臂圈著我,一言不發。踏雪尋梅載著我們在澤霖校場一圈又一圈地跑,我猛然發現,我這位看似文弱的先生,身上似乎也有著瀚北獨有的那股子野性和韌勁兒。
不,不是瀚北獨有的,是他一人獨有的。
「籲…」景和的聲音很輕,他勒著韁繩,踏雪尋梅慢下來,風颳得不那麼烈了,耳邊靜了下來。
「還好嗎?」景和把熱氣吐在我的髮間。
「嗯,很有趣。」或許是馬這種動物太過鮮活,又或者是跑馬這項活動太過熱烈,我語氣裡難得沾了點雀躍。
「後天大軍開拔,我不能帶你,我讓葉裡教你騎馬。」
他頓了頓,似乎又想到什麼:「馬廄裡有一匹很適合你的小馬,性子不算溫順,但也不算太烈。巍煥山脈下的馬兒嘛,大多不太溫順。」
「晚些時候,叫葉裡把馬牽給你看,你自己取個名字吧。」景和收了收手臂,把腰直了起來,我們倆就在馬背上又晃晃悠悠地轉了一會兒。
回到營帳,我咚咚直跳的心平緩下來,這時候才驚覺背後溼透了。一定是剛剛被景和捂得太嚴實!
「夫人,這邊請,房裡備了熱水。」花間見我們回來,忙迎上來招呼。
「我…夫人?」之前不是說清楚了嗎?
「沒事,只是這麼稱呼罷了,在外面,你是我的夫人,沒有比這更適合的身份了。」景和略微彎腰,摟我更緊一些,悄悄和我解釋著。
我垂眸,算是默許了。
一個人靜靜泡在水裡,我讓花間也出去了。摸出袖袋裡藏著的一顆中空的珍珠——這是竇還恩給我的。
他說大軍開拔前,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和著水給景和喝下去,他就趕不上宣州的主力部隊了。
我反覆捏著手裡這顆珠子,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這裡面到底是什麼,我不知道;裡面的東西吃下去會發生什麼,我也不知道。
直泡到水溫變涼,我才慌忙起身,撿了一旁花間給我備的乾淨衣裳穿,又把手裡的珠子妥貼收好,最後抱了換下來的髒衣服出去。
「姑娘我來替你把頭髮擦乾吧,外頭風大,吹了風會頭疼的。」花間很體貼,她接過我手裡的東西,沒有叫我夫人。
夫人這個稱呼,和這個稱呼背後要揹負的責任,叫我感到沉重。
夜裡,景和的帳內燃著炭火,我就靠在床頭髮呆。屏風上的布匹隔絕了我的視線,我看不到那一頭的他,同樣的他也看不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