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踏雪尋梅,灰雁報春_第一章 踏雪尋梅
踏雪尋梅,灰雁報春
復來歸
送走了竇還恩,葉裡和花間又護著我回了景和的帳子。這次我格外用心地記了路,雖然可能無甚用處。
帳子裡已經打掃過,還燻了香。
屏風上多蓋了一層布匹,使得原本隔著屏風,能影影綽綽地瞧見另一頭的屋子被徹底分隔成兩半。
窗邊小几旁加了張矮榻——這景和當真是個君子。
因著不是夜晚歇息的時候,我將屏風挪開,讓兩半空間連到一起。之後便坐下發呆。
半晌,葉裡搬來一大摞書,放到景和用的那張小几上,一下子把本就不寬闊的案面佔得滿滿當當。我以為這就完了,可緊接著進來的花間手裡也抱著些書。
「姑娘,公子走之前吩咐過了,叫我們去外頭找些書來。」花間拍拍手裡的書,同我很是熱情熟稔的模樣,「不知姑娘對哪些感興趣,也不知道姑娘讀過哪些,所以亂七八糟的都帶了些回來。」
我隨手翻了翻,有詩集,也有兵法;有畫集,也有地圖。甚至還有話本。
其中許多正經書我都是看過的,這要感謝被我費心塞進明華堂的瑩雪。沒有她,我就不曉得外頭的事,也讀不了書。
只不過那些話本我是不好意思翻的,心裡想著自己叫了景和一聲先生,多少得給人留個好印象,不能叫人覺得我是塊不可雕琢的朽木。
思來想去,我拿了本遊記來看——起碼比話本要正經,但又比那些講傳授大道的古籍、兵書容易讀,不至於在別人問我今日看書可有所得時,答不出一二。
演戲也得真假參半不是?
翻開第一頁,便是一幅長圖:這是大業版圖的舊圖。這個版本的《大業江山圖》很有名,我是有幸瞻仰過真跡的,只是那個時候還小,沒有細看過。
真跡作於太祖皇帝在位的時候,那個時候的大業正是政通人和、百廢俱興,一掃前人在位時的混亂,是大業真正開始興起的時候。
上升的勢頭一直持續到天祖皇帝那會兒,在高祖皇帝,也就是我爺爺的爺爺在位時,達到頂峰。那幾百年裡,真真是太平盛世,只可惜往後,大業頹勢漸顯,到了我父皇淳帝這裡,大業直接崩裂。
我沒見過書裡的太平盛世、海晏河清。
瞥見圖裡的連青平原,這裡是划進郢都的。從前這裡設郡縣,有農戶,是很富饒的地方。
不遠處的橫天闕邊則是有駐兵的。那裡的兵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他們守著的,是殺進郢都前的最後一道外部防線。
可如今…橫天闕除卻天險這一優勢,那裡的兵線就彷彿是紙糊的——只要願意,能夠越過天險,殺進郢都皇宮不過是十幾日的事情。
再順著橫天闕另一頭的那塊地:現如今的端州,看見遠處的玉容關,瀚北便是西起玉容關。
玉容關往東,是巍煥山脈。巍煥山脈如同一座鐵壁,半包住瀚北,向東延伸至雷霆門止。再加之瀚北境內的天河是郢都內鍾秀河的源頭,瀚北當真是草肥水美的一處好地方。
我想著今日竇還恩說的話,手指在圖上摩挲了許久,才終於往後翻動起來。
我猜,宣州挑得各州異動,多半是想趁亂,坐收漁翁之利。益州總是被動挨打求和的,向來不在各州的考慮範圍內。他們此行借道益州,一定是想等涼州、濟州相互撕咬得差不多了,把他們一舉拿下。
可我想不通,蕭蒙為何非要借道益州不可。他們明明可以走玉容關,趁端州不備,繞至濟州,偷襲周不語後方;又或者從益州背後的灰雁山穿過去,直取涼州南邊防線。
這兩個辦法是很險,可行軍打仗、權謀天下,哪一樣不險?借道益州難道就不險嗎?
竇還恩可不是什麼好貨,他心裡憋著壞呢。
況且我向來不覺得他的手只老老實實放在郢都裡攪動風雲。不說宣州,只談其他的三州,他們原本都是大業子民,不像瀚北,面目特徵鮮明。竇還恩安插幾個人進去,根本就看不出來異常。
這死太監今日親自來敲打我,也是佐證了,往宣州按釘子,是極困難的事,否則我今日不會見著他,只能見著他釘在這裡的暗樁。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直覺,冥冥之中覺得宣州大軍此次南下,恐怕要栽跟頭。
「姑娘可是看書看得累了?」見我翻書翻得極慢,又心不在焉,葉裡怕是覺得我不學無術,對書本不感興趣,卻十分體貼地給我留了顏面。
「公子吩咐過,姑娘若是看書看得乏了,便可以出去走走。」
「還能,出去走走?」我一臉驚訝。
「自然。姑娘是貴人,又不是戰俘,想去哪裡,都是可以的。」葉裡咧嘴一笑,那口白牙配著他略微曬黑的臉頰,滿是少年人的明媚。
「姑娘若是願意,也可以跟著我練上一練。」
我一時沒懂他的意思。
花間適時地接過話茬,「哥哥是說,姑娘可以隨他習武。」
我嘴張得更大了:景和私底下到底還為我安排了多少?
「軍營裡不比別處,瀚北也不比郢都。姑娘身子弱,往後跟著公子,艱苦之時,怕是要吃不消。」花間很溫柔地解釋了。
難怪,這兩人步履輕巧,原是都有些武藝傍身。
可我敏銳地發現,他們很少把宣州跟瀚北混為一談。現在的宣州是後來瀚北同瀚北南邊的一些城池重組後的稱呼,這說明他們的權力重心,仍舊在瀚北。
「我…我不行的。」我有些羞澀地低頭,「我天資愚鈍,學不來的。」
「怎會,你既叫我一聲先生,我認下了,就說明你可以。」門口傳來溫和的聲音,景和一手打著簾子,一手解著氅衣,「我從不會看走眼。」
多麼動人的嗓音啊,和竇還恩每次出聲都要嚇得我一激靈完全不一樣,景和的聲音叫我覺得熟悉。我很喜歡聽他說話。
「先生!」我起身,雙手合抱胸前,右腳後撤一步,頷首,雙腿半曲,朝他行了一個大業舊禮。
這是曾經宮裡頭的公主們見到教授她們詩書的先生時行的禮。
景和站在我面前沒動,受下了我的禮。葉裡和花間見狀,默默避至兩側,然後退了出去,守在門口。
「以後不必再行此大禮了。」景和靠近我一些,扶著我起來,順帶著攏了攏我剛剛撐在案邊揉散的碎髮。
他眼裡帶著憐惜:「你生來尊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