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化作流雲落下》沈韶華傅驚寒_第十三章 以前沈韶華在的時候

以前沈韶華在的時候，家裡永遠窗明几淨，飯桌上永遠有熱騰騰的飯菜，他的軍裝永遠筆挺，兒子永遠乾乾淨淨。

他以為那是理所當然。

現在才知道，那是她用多少日夜的操勞換來的。

他走到書桌前——那是沈韶華常坐的地方。

她總在這裡看書，寫字，偶爾發呆。

抽屜沒鎖。

傅驚寒顫抖著手拉開。

裡面空空如也，只有最底層，躺著一本厚厚的日記本。

牛皮紙封面，邊角已經磨損。

他認得這個本子。沈韶華嫁過來時帶來的，她說那是她的嫁妝之一，是她從少女時代就開始寫的日記。

他從未想過要看。

他說：“夫妻之間也要有隱私。”

其實是他不感興趣。

現在，他顫抖著翻開。

第一頁，日期是1978年春天，他們相親的前一個月。

“今天聽王姨說要給我介紹物件，是部隊的，叫傅驚寒。聽說很厲害，是戰鬥英雄。我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

傅驚寒心口一緊。

繼續往後翻。

“1980年3月12日：今天驚寒又誇我做的紅燒肉好吃。他說‘我媳婦手藝真好’。心裡像吃了蜜。雖然手被油濺了個泡，但值了。”

“1981年6月5日：舟舟發燒了，驚寒在出任務。我一個人抱著孩子去醫院，守了一夜。早上驚寒打電話來，我說沒事，孩子退燒了。他誇我‘辛苦了，有你在家我放心’。其實很累，但聽到他這麼說，又不累了。”

“1982年9月18日：在報紙上看到物理研究所招考通知。心跳得好快。可舟舟才兩歲，驚寒工作又忙……算了，以後再說吧。”

“1983年4月3日：偷偷報了名。每天等舟舟睡了再看書。今天看到凌晨兩點，不小心睡著了，驚寒起夜看到，皺眉說‘不務正業’。心裡難受，但不敢說。”

“1984年1月15日：終於鼓起勇氣跟驚寒說想考研究所。他沉默了很久，說‘家裡怎麼辦？’。我沒再提。可能我真的不是那塊料吧。”

“1985年7月22日：舟舟故意跑出去出車禍。我知道，是他們父子的一場戲。為了讓鍾雪凝進研究所。”

傅驚寒的手指僵住。

原來她早就知道。

那場苦肉計，她從一開始就看穿了。

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墨跡很深，幾乎要透到紙背：

“傅驚寒，我不愛你了。從今往後，我只為自己活。”

落款日期，是她離開的前一天。

傅驚寒握著日記本，渾身發抖。

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淹沒——

她總等他到深夜，熱了一遍又一遍的飯菜，最後自己趴在桌上睡著。

她手冬天會長凍瘡，還堅持用冷水洗他的軍裝，說用熱水洗不乾淨。

他每次出差回來，她眼裡都有光，像等待主人歸家的小狗。而他只是敷衍地拍拍她的肩，說“辛苦了”。

她曾小心翼翼問他：“如果我也能有自己的事業，你會支援嗎？”

他當時在看檔案，頭也不抬：“家裡不缺你賺的那點錢。你把舟舟照顧好就行。”

她當時沉默了多久？

他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那天晚上她背對著他睡，肩膀微微顫抖。

他以為她冷了，給她掖了掖被子，翻身又睡了。

窗外天色漸亮。

傅驚寒紅著眼，一拳砸在牆上。

鮮血順著指縫流下，滴在日記本上，暈開暗紅色的花。

他卻不覺得疼。

心口那個地方，更疼。

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