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相逢無斷絕》崔挽音容景_第二十一章 崔挽音看着他

崔挽音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形銷骨立、只剩一具空殼的男人，心中那片荒蕪的冰原，似乎被這凜冽的風，吹起了細微的漣漪。

但也僅僅是漣漪。

很快便平息，再無痕跡。

“容景。”她終於開口，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清晰無比地穿透風聲，“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

愛也好，恨也罷，痴纏也好，辜負也罷。

那些深夜的等待，那些冰冷的炭火，那些刺骨的桃木釘，那些絕望的眼淚……都過去了。

像這北疆的風，吹過了，就散了。

容景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他用力點頭，像是要把她這句話刻進骨頭裡。

“對……過去了……都過去了……”他喃喃著，重複著，不知是在說服她，還是在說服自己。

他轉過身，一步一瘸，朝著下城的階梯走去。

背影佝僂，在漫天風雪中，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走到樓梯口，他忽然停住，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勇氣，猛地回頭，大聲喊道：

“挽音！”

崔挽音站在城垛邊，聞聲回頭。

風雪模糊了她的眉眼，但容景卻覺得，此刻她的樣子，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清晰得，足夠他用餘生去銘記，去描摹。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目光貪婪地掠過她的眉眼，她的鼻樑，她的嘴唇，她被風吹起的髮絲，她懷中安穩熟睡的孩子。

像是要把她的樣子，一筆一劃，刻進靈魂的最深處，帶去往生，帶去來世。

然後，他笑了起來。

眼淚順著笑容的紋路流淌，他卻笑得很用力，很認真。

“你要幸福。”

他說。

頓了頓，他抬起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淚，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堅定：

“比跟我在一起時，幸福千倍，萬倍。”

說完，他再不猶豫，轉身，一步一步，走下了城樓。

背影最終消失在風雪瀰漫的階梯盡頭，再也沒有回頭。

崔挽音抱著孩子，在城樓上又站了許久。

直到懷裡的珩兒動了動，發出不滿的哼唧聲，她才恍然回神。

低頭，看著孩子純淨無邪的睡顏，她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

然後，她也轉身，走下城樓，走向那個有燈火、有溫暖、有人在等她的地方。

再也沒有回頭看那風雪一眼。

……

五年後。

北疆，鎮北將軍府。

春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下來，院中幾株桃樹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崔挽音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攤開一本《三字經》。珩兒已經五歲了，穿著簇新的小袍子，依偎在她身邊，小手指點著書上的字，奶聲奶氣地跟著念。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習相遠……”

孩子的童音清脆悅耳，像春日裡最動聽的鳥鳴。

崔挽音眉眼柔和，耐心地糾正著他的發音。

“孃親，爹爹什麼時候回來呀？”唸了一會兒，珩兒仰起小臉問，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滿是期待。

“快了。”崔挽音摸摸他的頭，柔聲道，“爹爹下朝就回來，給你帶李記的松子糖。”

話音未落，院門外就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一身戎裝還未換下的謝凜大步走了進來，手裡果然拎著一個油紙包。

“爹爹！”珩兒眼睛一亮，歡呼著從石凳上跳下來，像只小炮彈一樣衝進謝凜懷裡。

謝凜哈哈一笑，彎腰一把將他抱起，舉得高高的，珩兒興奮得咯咯直笑。

“小心些，別摔著。”崔挽音站起身，笑著搖頭，語氣裡卻沒有多少責備。

謝凜抱著珩兒走到她身邊，將油紙包遞給她，眼神溫柔：“路過李記，想起你愛吃，就買了。”

崔挽音接過，熟悉的甜香撲鼻而來。她剝開油紙，取了一顆放進嘴裡，松子的清香和糖的甜味在舌尖化開，一直甜到心裡。

“又慣著他。”她含著糖，聲音有些含糊，眼裡卻漾著笑意。

謝凜看著她滿足的側臉，心頭一片柔軟。他放下珩兒，讓他自己去旁邊玩，然後挨著崔挽音坐下，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挽音，有件事……想跟你說。”